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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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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在雞飛狗的夜晚之後,當李雲醒來時,他了解到,太平公主不是在長安,但晚上跑到普華,我不明白他的阿姨。這是什麼意思。
然而,在昨晚他女朋友發起癲癇患者的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之後,他也覺得他們有一個巨大的腦洞洞穴。當大腦轉身時,他真的猜到他做了什麼?
據說,一個敏感的優勢和劣勢和資源,簡單地說,不是真實的,有一些不死的感情,沒有死亡。
例如,李勇仍然不明白。他的蝸牛應該給姐姐出來,這不是普通人可以開放的儀式,也可以說可以說,可能只想到它太無聊,我只是想找到有人刺激音樂。
雖然在官方政府的奧尼亞中間,但公主昨天左轉。然而,李寅自然不相信長安市阻止禁令,特別是在夜晚之後,即使他想出去,你需要有正式的小冊子。
例如,一個公主錄音,這樣的皇帝,不要說你會過夜,即使它靠近城市的城市,它將立即報告。所以阿姨,除非它飛了,否則它幾乎隱藏在這個城市,等待禁止在你出去之前失去一天。
然而,李勇也沒有打算收集整個城市的收藏。在一點沉沒之後,他告訴城市等待成都站的長公主,監控他的家鄉。並報告蒲國的歷史,在城市的狀態下,下令訂購,不允許出去回到北京。 “
它的原因是,這次,就是那個,而且因為龍家和其他孩子,我擔心他的tetta帶來了冷烤箱的心臟,然後在這些孩子們在一起,這種情況在一起的情況更複雜。一旦眼中,由於太平公主害怕逃避隔夜,我不希望留在北京,我不必要注意。
畢竟,即使你恢復公主Taiphing,你也不能總是殺死一次,而他的祖母不是假的,但你永遠不會讓它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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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像Longji這樣的孩子,即使他們不安,他們也不是一個大問題。如果他們想參加事物,他們還必須了解目前情況的位置,以找到可以播放的入口點。
因此,一段時間,在趕上時間內不僅要查看一些潛在的人員問題。與此同時,李勇必須關注外交事務,即等待外部環境變得更加穩定,轉身。確保你學到這幾個孩子。我早上沒有開會,李雲首次使用了早餐,然後去了瓦侯宮轉動圈子,但皇帝還沒有起床,但女王沒有早起。有一個房子。 李琳坐在宮殿前,與楊西耶聊天,不可避免地說,李文格的講話做了他的東西,我不道歉,說楊旭龍:“夫人沒有受過教育,一點是自我生活。男人,她是一個野外的,不是你需要在你的心裡。“楊西耶沒有那種活潑的活潑,但頭部站在聖徒前面。當他聽到這些話時,他笑了笑,看著聖徒:“歌手不會好抱怨人,遊戲還不錯,有點失去尖叫不可避免地傻笑。它沒有昨晚經歷過。它沒有經歷過。我被驅逐了。脖子,但我仍然不能放手。酷。他失去了自尊,不僅愛情,你怎麼敢問我尊重尊重?“
這裡在這裡,它更有前面,幾乎關於李勇,只是說話:“人道主義隱藏的媽媽是大膽的,但我有臨時,但我很佩服它,至少她希望伸展,不在乎。的核心其他人。今天,它成功了,只是問我在哪裡是劣勢,讓聖徒總是被接受?“
陡峭的漿液誤導了這種泡沫,李義霞是一種有意識的撤回,但截止日期被困在一起,棕櫚粘在胸前。
“有一朵花,聖人有很多的話,人有困難的,人是心臟……這花不了眩暈,但互惠只為一個人,它會採取了很多年,這是我的死亡,我’ M已經多年了。如果我不感興趣,我不在乎,但我是我,但我沒有給我一個法律,我不知道是誰。“
楊西耶有勇氣讓這個唐軍的舉動,而美麗的臉已經羞恥,但它仍然堅持下面:“如果仍然需要聖徒,請給我老路來解決方向,因為練習,這是不是更傷心地走向世界,使你的眼睛……“
李勇仍然恐怖是不是那麼強烈,但它只是溫暖的柔軟,它可以讓手指擠壓,然後聽到低矮的,它令人尷尬的是,慢慢避開楊西耶燃燒的視野。
在第二個時刻,林抬起頭來看著這位女士,開放:“這件事不抱怨,只是我的疏忽。那個名叫的家庭和妻子,開花是世界上的愛人。誰還沒準備好昂貴?當楊賢格辭職時,我會付錢給你,但由於情況的錯誤,讓我辜負老人。
現在,每次見面都會成長,請讓我品嚐損失,所以我不想用這些舊的話來結合,我希望你能服從你的心。這也是一種孝順奉獻,如果你出生的嬰兒。但如果你仍然需要忽略你,你有你的住宿地點。 “”南方是真的? “
當楊欣裡聽到它時,他令人震驚,看著SV。
在李看到後,他點頭後笑了笑,看著他的手。這位女士度過。他說:“你已經把它歸咎於魯,我總是把它拉到我的臉上。在宮殿中消耗食物和衣服。這個舊的賬戶,懲罰是痛苦,更好地在門口製作瑣碎以復雜化。“ 楊欣裡已經聽說過那個,突然臉,我沒有情感之旅:“如果我知道,我可以接受願望,我已經……”
“你沒有年度內部,積累有限,但它可能不值得這本書!”
李家後,我又笑了。在笑之後,我告訴:“現在你已經在宮殿裡,但事情不是草。太主為時已晚醒來,首先問一個女人死後的宮殿,在情感的內心情感之後,支付院子。 “畢竟,楊旭出生於洪珠楊著名的大門。在宮殿裡有一個女人的官方的事情,但如果你真的想進入內部子宮,你不能踩到草地上,或者你有一章禮物。
“確保我們有!這些東西不需要聖潔的工作,聖徒只是為了處理……”
楊欣裡聽到它背著他的頭。它已經是solfful的眼淚,我不敢敢:“我曾經敢於在前幾年回家。我只想讓人笑。現在我害怕……沒有,沒有結果,艾麗不應該笑,死亡不休息……“
我聽到這位女士,所以她覺得,李勇也嘆了口氣,抬起手,揉這位女士,射擊她的肩膀和舒適:“工作人員可能是完美的,而人們更毫無價值。從未來的樂趣和悲傷的音樂,溫暖和溫暖,人類狀況的熱量不必來自他人的話語。“
楊旭剛剛充滿勢頭,即使是這樣的話,而且現在我想達到,但我有一點角落,我會有一個漫長的旅程:“我響了,仍然不敢打擊……和等待在即將到來,只有一天,一點沙發,不累,請問聖徒寬恕。“
李琳已經聽了它,這是很多靜音,回到了這位女士的手中,鉤子:“它仍然是你面前的公司,先。”
據楊軒介紹,他聽到了他的話,他被他僱用,並向瓦倫宮送了聖徒。
李雲走了遠方,回頭看了,看到這位女士還在宮殿門前,唱著他的手。當她繼續走路時,他們變得緊張。
這可以在這樣的花季節看到,絕對沒有它不會幸福的原因。但我說我有一個年輕的女孩,我不值得接受,而不是完全開玩笑。他反复拒絕楊西耶,因為這個女孩仍然很小,他不幫助他。那時候,是否他的祖母或他自己,不會讓他在過去閉上。而洪寧楊是著名的門,在國陽國有一個關鍵的位置。所以,雖然楊之羅充滿了熱情,但它只能說抱歉。
但現在整個大唐必須繼續前往外部發展,內部一體化已經採用了一段,將盡可能集成並實施它實際上是必要的。 此外,當關雲順序時,初創公司在前幾年中非常多,雖然仍有一些有殘留物的員工,但不能再擾亂最高決定的最高決定。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有一個糟糕的冠軍,它的力量是半功率,而且效果沒有說,但它可能導致其他騷亂。雖然需要刪除一些進一步的徒步旅行,但是人們關勇不是根據該地區的明確計劃和襪子的計劃,這是一群有一群人的人。
當不允許保持控制組的巨大政治環境時,沒有足夠的改變世界的能力。大多數人甚至可以以新的方式實現現實並重新融入世界。在今天的法庭上,沒有缺乏最初的會員,也不擔任振興大唐的貢獻。如果他們沒有給他們希望這些人沒有辦法,除了風險之外,沒有更好的選擇,那麼它對世界有害。畢竟,大唐能夠製作這個國家,是骨頭的深途堂流動,並不逼真。
如有必要,必須承認法院維護的一部分,然後是採取政治概念的時間,最後退出歷史階段,相對順暢。
王芳觀點,現在是世界的現實之一,他的家園已經改變了,當然,他們也有一個很好的模型模型。
選擇了李彤,在這段時間裡,楊西耶當然不是因為顏色的傾斜,而李志德的目的幾乎是他對大唐軍隊的爭執,以重新打球全國門,不再因為這個國家的破壞,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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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另外,它有點,因為他兒子有一些兒子。什麼比某種東西更重要,關鍵是只有無法保證的位置。雖然祖先的鼻竇門戶基本上被淘汰,但這種關係是,這對一些觀音的人來說是不夠的。
所謂的傲慢是豐富的,窮人隱藏著。在歷史上,龍家可以連接幾個國家和成功的一切,而這一領域的幫助絕不是小。今天,李勇不會忘記過去的方式,有必要通過一些蜘蛛絲綢與世界的關係。如果李龍吉真的不適,它並不絕對釋放這種身體的好處。
偶爾我看到了一些擁擠的時間溪流,聊天,我仍然有關係,我邀請你吃。一旦我走了,該比例自然很熱。你不這麼說在這個領域和世界的想法非常重要,即使地理距離不受限制,即使地理距離不受限制,也是購買車站購買機票的金錢成功水平並不低。
在團隊的過程中,只有一個只是一個只有一個場景的場景,沒有更深的接觸。我開始考慮嘗試嘗試,我不會上癮。為什麼要想到深度,突然醒著,我在夫人的小偷上,我不能完成。 每天都會每天匯款。只要你關注你的注意,你可以收集最後的幸福,請招機會[書友營]
因為李可以做到,然後龍家可以課程。如果沒有連接這種技能,它也會攪拌。
李勇還依賴於這些孩子,或者限制他的聯繫人是不舒服的,所以世界需要更加開放,一些原來的含糊不清的人沒有任何選擇,只有一條道路可以去黑色。
這就是為什麼它決定納什楊雪是頂部,也有一個教程,但這不僅僅是家園。
在我的心裡,我這麼晚,李勇來到了中國的宣箏大廳的王朝。首先,人們會打電話給吳偉怡並告訴他給英國公安的英國公安,迅速進入市場並帶他們的家。
我真的需要留在宮殿裡,他可能需要今年給他一個祖母。所以大拳不能讓武術不能在晚上,但李文格可以做到這一點,李勇必須承認這真的很好漢!在不重要的事情結束後,李門開始轉動住房潮流的人才,他打開了頂部,發現了信函的新聞,青海琴玲,稱之為新聞,問他是否正在尋呼個人員工。

人氣都市言情 冠冕唐皇 ptt-0828 孽名元一,唯持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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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将自己的构想大略讲述一番,王孝杰在听完后也是眼神透亮,并摩拳擦掌的试探问道:“圣人召臣来见,面授如此伟计,是否事中有需要臣用功尽力之处?”
见王孝杰那跃跃欲试且无从掩饰的眼神,李潼又是一乐,这会儿你倒不傻了,看出这件事中大有政治资本可图。
他心中所属意主持武举的人选的确是王孝杰,王孝杰这家伙资望够深,且可以称得上是不党不群,毕竟一张破嘴得罪人多、恭维人少,如果不是官事上的往来,也实在少有人肯跟他做朋友。
不过想到此前久招不至,见面后这家伙又是一通干嚎,李潼并不打算让他轻松遂意,于是便作沉吟状指了指王孝杰那光亮脑壳,说道:“本来不是没有这样的意向,但见大将军悲痛于威容损伤,恐无心力专情事中。况且武举虽然此前无设,但毕竟也是典选要务,在事者尤需庄谨服众……”
“臣一点俗情卑计,岂敢扰乱圣人谋国大计!但有所使,无不应从!至于姿容威赫与否,但有圣眷傍身,谁人又敢轻我!臣久事戎务,虽薄功不敢夸大,但也浅胜世道诸多俗流。当此选司,可以不阿豪强,君恩普授,人不敢疑!”
王孝杰听到这话顿时又是一慌,忙不迭发声表态,唯恐错失这桩授命。
“但武选新设,需为后世选礼典范,分寸瑕疵亦不能容!大将军你长于武功,选事能务周详?”
李潼仍是一脸犹豫之色,但语气也稍有松动。
王孝杰瞪眼捶胸,大声说道:“臣立言于此,若不能创事完美,遭人诟病,刑罚任惩、不敢诿过,自此余生,再不敢逞性贪权、强求使用!”
“半生勋功势位,积来不易,大将军舍得豪掷于此一事之中?”
听到王孝杰表态如此严肃,李潼也忍不住开口问道。选司官职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因为利益牵扯过于复杂,又是最容易翻车的位置之一,就连稳重如狄仁杰,早年在洛阳主持典选的时候也是遭遇一片骂声,非议缠身,时望大损,并被相王借机架空出了朝堂。
武举作为新设的选礼制度,并无前例可以因循借鉴,当中所蕴藏的风险要更高。所牵涉不仅仅只是公平与否的问题,李潼又担心关陇勋贵们会不会借此选礼还魂,所以这当中还牵涉到极为复杂的取舍权衡,顺得妻情失妾意,而更大的几率则是两面都不讨好,上下受气。
李潼之所以属意王孝杰,也不仅仅只是出于对其人的欣赏,更多的还是想借王孝杰这一股莽劲去试水趟雷。总之,这件事是回报大,风险也同样不小。一旦舆情失控,公正性遭到质疑,主选官员是极有可能被抛出来平息众情的。
王孝杰如此表态,很明显也不仅仅只是看到了这件事当中的机遇,对于风险同样也已经颇有所见。
听到圣人这个问题,王孝杰蓦地叹息一声,然后颇为感性的回答道:“大帝宾天以来,世道长久迷乱重病,国运再不如贞观、永徽旧年壮阔雄大。方今世道之内,圣人乃继业兴邦不二之选,朝野才力之士,若不捐身于圣人,更付何者?
老大之病,远非朝夕能够除尽,未来虽是国无大乱,但必也反复有扰。臣拙性不足自谋,能够存身建勋,全凭圣人雅量能容。本以为尚有勇武可以长固宠眷,但河北一行大感后生可畏,臣之所长已难专美。今圣人仍偶或召见,皆因旧勋加眷,但来年新功士必将层出不穷,不久之后,陛前将再无臣立锥之地。
臣诚欲常伴圣人,创此开元盛世,却恐气壮而力短,半道而遭厌弃。如今既然还有微薄可恃,自然要奋勇争先,若错过当前,日后恐怕难再有这样的机遇。”
王孝杰类似的自白,他上一次请战河北的时候,李潼便听过一次。但前后两次还是有所不同,虽然都承认了自己讨人厌、不讨喜的性格,但前一次还不乏矜傲,信誓旦旦的要前往河北再创新功,这一次则就开始正视自己的不足,认识到跟河北战场上那些后起之秀相比,自己的竞争力已经不强。
相对于贞观时期名臣如云、开元时期将星璀璨,夹在当中的武周前后军事上的确是乏甚可表,王孝杰人生最高光时刻便是收复安西四镇,也很有几分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味道,实际的军事才能其实谈不上太过出众。不要说跟贞观、开元时期的名将相比,哪怕同时期但稍后一些的郭元振、张仁愿等人,能力与工业都要逊色许多。
但王孝杰能够正视自己的不足,主动适应时代,而不是故步自封的沉湎于早年的荣耀风光中,这一点李潼非常满意。
能力强未必就是好臣子,李潼对此深有感触,他跟前朝老臣们关系就处的很差,倒也没有孰是孰非的区别,只是欠缺一个长期有效的磨合,彼此缺乏足够的了解,各自都有不同的见解与主张,相处起来难免摩擦不断。
所以尽管像魏元忠之类仍然有心有力、也有继续发挥余热的愿望,但李潼仍然只是高位荣养,并不让他们负责具体的军政事务,就是为了避免最高决策层频频出现分歧与摩擦。哪怕这种分歧并不失控,但若经常发生,终究也会产生许多内耗。
官场中厮混,能力固然重要,可若真要达到一定高度,主要负责的还是统筹性概括性的事务,对自我的认知与对事物的态度就变得同样重要,有的时候态度的重要性甚至还要超过能力。
对于王孝杰的态度,李潼还是非常欣赏,所以也就不再继续打趣对方,直接说道:“既然王大将军勇当此事,明日后便入集英馆选配员佐,商拟细则,今夏正式开科武举!”
王孝杰闻言后自是大喜,连作叩拜而后便起身蹈舞,热得一脑瓜子细汗,然后又不无忸怩的低头询问道:“臣既当此选事,应该是要重返政事堂?若朝廷庶工不及铺设沙堤,臣家人可以代劳,为朝廷节省工本……”
李潼听到这话后又是气得直乐,这老小子大官迷实在不够矜持,居然想自己尽快铺起沙堤好早作炫耀。知道的自然明白他就这样一个性格,不知道的怕要误解这是在讥讽朝廷刻薄,任命宰相居然不给铺设沙堤。
不过王孝杰这是空欢喜一场了,李潼先是冷哼一声,然后才说道:“武举事宜,不归政事堂案务,事了上报即可。”
王孝杰听到这话后,失望之情又溢于言表,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借机二次拜相,心里还正美呢。但事情既然不归政事堂直辖,他自然也就没有了拜相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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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王孝杰的失望情绪也没有持续太久,能不能够拜相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而还能继续得到圣人的赏识重用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在请示圣人已经没了别的事情吩咐之后,这才喜孜孜的告退出殿。
行走在春日暖阳下,王孝杰光滑的脑壳被阳光照耀得更加亮眼,但他也完全没有了此前入宫时那畏畏缩缩、唯恐被人注意到的小心,反而特意从丹凤门行出。只可惜他眼下这副尊荣实在大悖于以往面目,即便有人注意到他,也都迟疑着不敢入前答话,不免让他有些失落。
召见过王孝杰之后,李潼在外朝暂时也没有了别的事情需要处理,索性便直接返回了内宫中。
返回内宫后,李潼本待前往太皇太后寝殿看望一下他奶奶,行至途中便才被告知他姑姑太平公主并几名外朝命妇正在太皇太后宫中问候并观戏,于是中途便折返回来。除了避嫌外命妇之外,也是不怎么乐意去见他姑姑。
眼下李潼跟他姑姑之间,除了早前洛阳城一点旧隙之外,还有近来朝廷正逐步将飞钱事务收归国有,对太平公主的利益当然会有所触损。
虽然太平公主爱弄权是性格上的一个缺陷,但李潼这么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过河拆桥、不太地道。如今他姑姑倒也学聪明了,知道这个侄子不会像母亲那样纵容自己,倒也不太敢跟李潼吵闹较劲,但每每用凄怨眼神盯着李潼,也让他倍感不自在,索性避开不见。
返回寝宫时,见到乐高正在叉腰训人,李潼倒也并未在意,径直行入殿中。不多久,乐高便匆匆登殿,身后还跟了一个年龄比他还要小的青衣小太监。
如今的乐高已经是内侍省有品级的内谒者,但身为圣人潜邸故员,在内官群体中也是威风不小,有几个小老弟日常跟随听候差遣也很正常。
李潼抬头看到乐高脸上仍蕴薄怒,明显是刚才训人不够尽兴,便随口笑语道:“乐谒者很是威风啊。”
乐高听到这打趣声顿时脸色羞红,低头解释道:“仆并不是仗势欺人,只是看不惯那些懒散老奴欺侮弱小。宫事分派各有所任,他们自己偷懒,却将事情委派别个。往常但不误事,仆也不做过问,但这一次却惹到了我的人,我又是圣上的人,怎么能忍?”
李潼闻言后便笑了一笑,抬手指了指乐高身后那小太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何才异竟让我家乐谒者纳作亲信?”
那小太监听到这戏言声忙不迭跪拜下来并略有惶恐道:“禀圣人,仆孽名元一,并无异才可恃,唯因恭谨,幸得谒者关照……”
“元一?”
李潼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片刻后才又讶然道:“你姓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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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李潼所接触到的时流不在少数,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唯有在与王孝杰交流的时候,常常让他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这大概也是王孝杰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你的私忿不值一说,那你归京后窝在家里门都不出?好不容易入宫来见,一通嚎哭吵闹,难道是老子逼着你说的?
虽然王孝杰这个家伙常常让人无语,但李潼对他的印象并不差。能够熬过武周一朝的政治风波且还颇有建功,王孝杰当然不傻,但偶尔所流露出不失谋身智慧的精明又透出一股拙劲,并不让人反感。
起码跟大多数从武周一朝挺过来的老臣相比,李潼还挺乐意跟王孝杰相处。不同于其他一些城府深厚、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起码跟王孝杰交流起来可以不必思虑太多。偶尔看到这家伙欣喜的像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李潼的心情也会变得开朗许多。
见圣人没有答话,王孝杰连忙又说道:“圣人召见,莫非是与吐蕃相关?年初蕃使一案,臣也有闻,若圣人欲借此机与蕃国论武,臣必不敢辞劳!河北一行劳而无功,若得授命用武青海,则必……”
“蕃国事务,已遣专使。今召王大将军来,是有别事询问。”
不待王孝杰把话讲完,李潼便举手打断,然后才又说道:“早前王大将军在直东都政事堂,曾负责两衙宿卫相关,眼下朝中军事以作革新,但我还想听一听大将军于此旧事见解。”
王孝杰听是此事,脸上先是流露出几分失望,片刻后才又略显紧张道:“圣人作此垂问,莫非两衙祸事仍存余患?”
王孝杰基本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早前他担任宰相,负责两衙军事相关,那是在相王当国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他虽然心里感激相王将他一个边将提拔为宰相,但也为这一份感激付出了代价,对于这一段履历自然不愿再多作谈论。
而且当今圣人履极之后,对中央宿卫体系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两衙的旧体系几乎尽数弃之不用,现在却突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来,自然让王孝杰警惕不已。
看着王孝杰紧张的神情,李潼不免又乐了起来,这家伙早前虽然也不善掩饰自身情绪,但起码还有满脸虬髯稍作遮掩,可现在那张脸就像是白纸黑字的把情绪直接流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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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什么余患,只是近来翻阅故籍,发现王大将军旧事颇为严谨可观。今朝廷虽然务在休养,但治国之本,忘战必忧,所以也是想跟大将军讨论一下一些原本宿卫事宜该要如何收尾。”
李潼也不再刻意卖关子,虽然看王孝杰这全无遮掩的神情变化颇为喜感,但这张脸也实在不耐细看,于是便将自己的意思直接讲来。
两衙宿卫体系虽然已经被抛弃,但还有许多首尾要跟。毕竟这也是维持了近百年的一个军事体系,且北衙在神都动乱之前还处于一直高速发展中的状态,当中所牵涉到的人事问题极为广泛,需要谨慎处理。
别的不说,单单原本两衙系统中的那些将士成员们该要如何安置,就是一个比较让人头疼的问题。毕竟这些人都是非常专业的军事人员,一旦不能为朝廷所用而流落在野,本身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若再被什么野心家吸纳聚集起来,则就更是一桩不可不防的祸患。
所以这段时间李潼也一直在与集英馆诸学士们梳理原本两衙人事残留,这才不无意外的发现,如今朝廷所掌握的这些籍卷资料,竟然只有王孝杰担任宰相那段时期的资料最为翔实、也最具参考性。
在还没有形成稳定募兵制之前,府兵制的基础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仍然是朝廷管理军籍最为有据可考的手段。
李潼他四叔掌国那段时间,虽然军政诸事都搞得乱七八糟,但是随着行台所带来的军事威胁越来越严重,在军事方面还是进行了一定的梳理,而王孝杰就是这一系列事务的主要负责人。
府兵制运行以来,最兴盛的时刻天下折冲府足有六百余个。但在此前王孝杰所审定计点中,最近几年中尚有兵员番上宿卫的只有三百多个,其他的已经明令裁撤,有的则名存实亡。
军府数量直接折损过半,而仍有番上十事迹的折冲府,缺额也是极为严重。原本上府兵员满额应为一千二到一千五百员之间,可是现在能有三五百人已经算是不错。
不过从高宗时期开始,便开始征募长征健儿,尽管高宗宾天之际放免了一批,但之后数年又连有征召。这一部分兵员,除了分戍诸边之外,剩下的大部分军籍也都被分配在两衙之中,成为在籍的军户,但又不同于此前的府兵。
如今朝廷的宿卫力量,还是以原本的行台军队为主体,对于原本的两衙军事人员接收度则就不够高。
再加上李潼去年进入东都洛阳的时候,原本的两衙军事指挥系统基本上已经崩溃,虽然靖国时期朝廷也是连宣制敕,号召诸府甲员回录军籍,但是效果则就有些不佳。
毕竟原本的府兵起码还有折冲府与已经残废的均田制托着,可是那些连年征募的健儿们,几乎不享有任何兵役所带来的特权。再加上当时朝廷新乱方定,北方又边情严峻,那些亡散的兵众们又怎么会再主动返回。
按照王孝杰所所整理的军籍资料,在前年与突厥交战前夕,南衙所掌握士籍仍有将近九万之数。这一部分兵员,有的被增派到幽州,有的则编入河东道行军北上抗击突厥,但除了这些外,仍有五万多甲籍不知所踪。
过去这段时间里,兵部也在认真核计这些旧事资料,层层耙梳之后,也仅仅只梳理出来两万多的兵籍能够与实际的人事吻合上来。但剩下仍有三万多将士,则就是声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的失联,朝廷对于这一批兵源已经失去了控制。
李潼倒不是担心这一批兵员或会聚众为祸,毕竟按照籍册上的显示来看,这一批兵员虽然数量不少,但成分也都极为复杂,既有原本的军府府兵,也有逐年以来所征募的健儿,其征募服役的年限跨度足有二三十年,其籍贯也都分布于天下各州。
就连已经恢复了行政组织与调度能力的朝廷都不能将这些兵员有效的重新纳入掌控中,如果有什么在野之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李潼非但不会强力镇压,反而要把这样的人才请入朝中给以重用。
这是需要多大的组织与协调能力,才能完成一个中央朝廷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这不知所踪的三万多人,终究都是受过正轨军事训练、且都曾经拥有过征战经历的老兵,放任分散于野,若生机还有着落那倒罢了,可一旦迫于生计而落草为寇、为祸一方,普通的乡民们乃至于州县一般治安人员都未必会是他们的对手。
可朝廷又不能为了地方上的这一点扰患便分遣大军,不断的巡察州县定乱,还不敢轻易加强地方官府的军事组织能力。
所以如何有效的将这些人重新纳入朝廷管制中来,也是让人颇为头疼的一个问题。所以李潼便想了解一下原来的洛阳朝廷是打算如何整顿军事,希望能稍受启发与借用。
但挺不巧的是,原来洛阳朝廷负责相关事宜的官员们大部分都已经遇害或是伏诛,毕竟能够担当这种重要任务的,必然也是此前朝廷的显贵与相王心腹。而作为主要负责人的王孝杰,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听到圣人所询问的是这一个问题,王孝杰也松了一口气,继而便沉思起来并说道:“南衙军机荒废已经不是短时,臣旧所扩军籍主要是采天授之后所参宿卫之众。五年之内有参宿卫籍名、诸府长上、兵部军阶升降以及比部勾检细则,卫尉及太仆器械、军马使计,合扩南衙在籍之军九万七千六百余员……”
相关事情李潼早已了解,但在听到王孝杰的讲述后还是点了点头,这种统计方法还算是比较科学且全面的。兵部与诸卫府虽然都有存籍,但就是因为旧籍水分已经很大,所以才要再扩新籍。王孝杰所组织的这一次扩籍因为采纳分掌各方的资料汇总而成,相对的也就更加权威。
当然所谓南衙之军仅只九万七千人,并不意味着当时大唐只有这么一点正规军,单单那时候的行台所控兵力便已经超过了二十多万,只不过彼此不作军机透露,李潼不清楚当时朝廷的军事管理流程,朝廷自然也难以得到陕西道的军事机密。
讲到这里,王孝杰先是顿了一顿,然后才又说道:“新籍厘定之后,当时脱籍甲员已经超过五万余员,如何将亡众召归卫府,朝廷也是颇有讨论。相王欲分遣诸路都督,就州扩搜,但因都督权重,未敢轻行。时门下侍郎狄仁杰建议当诸大州分设抚军使,持籍长募,但有旧军官能合聚三百亡卒就府归籍者,各给奖犒,但也因见功过慢而不行……”
李潼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四叔是过于迷信朝廷的统治与号召力,所以希望能通过上层结构快速解决问题。而狄仁杰相对的则就现实一些,希望能够调动起中下层的组织力,但很显然这意见有些不合时宜。当时行台军事已经壮大起来,朝廷是迫切需要尽管壮大力量,难有耐心缓缓积功。
“臣于此中,也有深计。臣本戎马出身,深知戍卒之苦,一命当敌,后顾则全无依靠,所以卒士厌战,并非不忠于国,只是担心家室无所保障。但能宣明赏格,列分州田以养孤寡,譬如圣人早前所创故衣社,府兵何以蜂拥附来?只因这一份存亡救济的温情难得啊!”
讲到这里,王孝杰忍不住长叹一声:“但使杀敌有功,家室不失犒飨,谁又愿意藏匿乡野、抗拒征命、凄惶苟活?寒卒或不识大体,但也不失利害的判断,只要赏格明确,事田十亩、竟年劳累,不如勇而阵列、获功一转,朝廷何患无力可用啊!”
听到王孝杰这番感慨,李潼一时间又感无言以对,道理是这样一个道理,但想要做到又何其艰难。封建王朝宿命般的兴废轮回,最根本的底层逻辑就是土地兼并。府兵制因此而废,募兵制的高昂成本又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不过王孝杰的这番感言也让李潼再次意识到,想要强军强国,根本原因还是经济基础。想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得饱,如果不能满足这一前提,再精巧的制度建设或能糊弄一时,终究会遭遇反噬。
后世大唐盛世之所以轰然倒塌,之后便藩镇林立,与其说是节度使们张扬跋扈、尾大不掉,不如说是底层意志的群起反扑。辉煌煊赫的武功,已经与普罗大众的利益与生存需求产生了脱节。
一个政权能够长期稳定的存在,就在于这个政权能够代表区域内绝大多数人的共同利益诉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必然会走向崩溃。
李潼之所以这么急着召见王孝杰,除了担心那三万多失联的南衙卫卒或会作乱地方之外,同时也是想尽快增强实力。虽然与吐蕃方面,眼下的意见是暂以外交交涉为主,可若真的矛盾激化后,朝廷所掌控的兵力越强,自然能有更多的战略选择。
考虑到吐蕃特殊的地理形势,征调原本的老卒自然要比重新征募新卒能更快形成战斗力。所以将那三万流散卒众重新召集起来,既能避免地方上因此产生骚乱,又能让朝廷短期内兵力有显著提升。
可是王孝杰这一番话,又让李潼这一想法产生了动摇。他不是舍不得重赏访募散卒,可是这样一来无疑会给朝廷募兵制的扩建开一个成本高昂的先例,而且地方上诸州县也未必做好了提供养军的配套设施的准备。
略作沉吟之后,李潼才又说道:“两衙军事既然已经裁改,无谓再留籍簿虐逼流人。军士早年入籍,诚有报国炽念,群徒所以亡出,乃朝廷政治失义在先。自此日起,开元以前军籍空额悉不再追,诸亡失军士可以各赴州县,录籍为民,州县量口授田!”
“圣人仁德浩大,此惠令不知可以保全多少力士清白立世、安心谋生!”
王孝杰听到圣人这么说,一时间也是颇有动容,伏地再拜大声呼喊道,可是拍完马屁后,他又抬头询问道:“但若放免诸多亡籍军士,朝廷难免军力匮乏,若边衅再生,难道臣还要再充跳荡之用?”
李潼听到这里又白了王孝杰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开元以前录在军籍者,在军在民凭其两任。今夏朝廷拟开武举,军籍十年以上高勋者优作选录!诸州兵、法曹史、典狱,诸镇将、戍主、关令、押使,俱为武选之职,优者受业鹰豹两坊,选人择录京营、殿前司等诸武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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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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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唐做狗要远比跟着吐蕃混惬意,这并不是附国土王李宜羚一个人的感受,起码眼下还有西康当地的豪酋们也有着类似的感受。
西康的前身孙波女国,在其政权末期由于大王小王之间争权夺利,整个政权统治都陷入一团混乱之中,民众们因此内斗死伤无算,就连那些上层的权豪们也因此而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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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此时,山南雅砻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为了摆脱雅砻旧部的钳制,将政权中心从山南迁移到更加靠近孙波的吉曲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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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赞干布虽然借助母族的力量干掉了弑杀其父的叛贼,但整体实力仍然偏弱,急需从外部寻找助力。而孙波豪强们也厌倦了国中持续不断的内斗,迫切需要一位强人带领他们走向更加稳定的未来。
所以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在出身孙波的娘氏豪酋配合下,松赞干布一举出兵灭掉了孙波女国,壮大了自身的势力,也获得一众孙波权贵们的支持。
这一段时期,算是吐蕃赞普王室与孙波贵族们的蜜月期,为其出谋划策、兼并孙波的娘氏更是居功至伟。可是很快,这种亲密的关系便被打破了。
松赞干布身为高原上一代雄主,自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吞并孙波,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后藏地区的象雄。相对于孙波,象雄要更加强大,而且也没有国之将亡的各种闹乱迹象。
为了成功兼并象雄,松赞干布也是手段频出,一方面对象雄维持军事上的封锁打压,一方面将自己的妹妹嫁入象雄、影响其上层决策,还有就是积极笼络象雄的豪酋贵族们。
由于松赞干布见异思迁、有了新的目标,此前助其兼并孙波的功臣娘氏便受到了冷落,娘氏的代表人物更死在了松赞干布的新欢、助其平定象雄的后藏豪酋琼保邦色手中。
虽然很快松赞干布又借下位贵族噶尔东赞之手除掉了琼保氏,但从那以后,孙波系贵族们与赞普之间的关系便不像最初那么甜蜜了。
尽管近年来由于噶尔氏已经渐成大患,赞普与孙波系贵族们关系有所修复,但彼此之间也是多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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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早年叶阿黎东逃入唐,并将东域之地献给大唐,孙波当地权贵们多数都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并没有哪一家跳出来要为赞普扑杀叛臣、夺回东域。
可是随着大唐将东域之地划作西康国、并开始着手进行经营的时候,西康当地贵族们便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大量唐人货品的涌入,不独直接改善了他们各自生活,各种富余的商品能更转向内陆分销,让他们获得丰厚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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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佛法入国,则就更是直接改变了他们利益的获取方式,较之往年有增无减。而且佛法教人顺服苦忍,也将境域中的戾气消弭许多,使得他们的统治更加稳定。
正因为感受到入附唐国所带来的种种好处,所以对于大唐在陇南驻兵的行为,西康权贵们非但不抵触,反而还持欢迎的态度。
相对于吐蕃赞普卸磨杀驴、刻薄寡恩的习性,大唐在对外羁縻的政策方面本就宽厚有加。而且西康距离吐蕃本土更近,赞普最终是要将之化作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私人领地,从这一点而言,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权贵豪酋们都是赞普的敌人。
可大唐则不同,虽然也表现出对西康此境极强的控制欲,但所选择的方式则柔和得多。而且西康距离大唐本土要遥远得多,想要维系长久的统治,对地方势力势必要有所仰仗。
毫无疑问,跟着大唐混要远比近在咫尺的吐蕃赞普要有更加宽裕从容的生存空间。更不要说跟着大唐混的这几年,他们所获得的利益远不是此前听命于赞普时能够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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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尽管吐蕃使者丧命于大唐长安的消息已经传回了西康,使得大唐与吐蕃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可当唐使通过大法师们发出邀请时,西康本地大凡有名有姓的氏族也都一个不拉的悉数到场。
西康当地大大小小的酋长贵族们有近百户之多,这当中既有早年曾遭灭顶之灾的娘氏家族,也有如今仍然鸿运当头的韦氏家族,还有在吐蕃中后期大放异彩的外戚尚族蔡邦氏,松赞干布的母族便出身蔡邦氏!
不过还未等到唐使做出什么表态,当西康各豪族聚集在大佛塔的时候,眼见到与会众人,心中各自都不免一凛。
西康作为吐蕃原本的属地,地域中自然也是豪族林立,但并不意味着这些豪族就统统听从赞普的号令。西康豪族以娘氏、韦氏、农氏、蔡邦氏四族为首,这四族也是旧年孙波引吐蕃入寇最积极的带路党。
不过除了这四族之外,其他大大小小的氏族对于吐蕃的统治就不怎么感冒,甚至连吐蕃最基本的议盟与料集都不怎么热心。道理也很简单,奉你为主是给你面子,但想要让我听话,则就必须给好处,反正你又不能真的弄死我。
这一次大佛塔的集会,西康本地豪族到场众多,甚至超过了吐蕃本土的议盟,这也意味着起码在上层豪强群体中,大唐的号召力已经颇为不弱。
张说等人听到众人各作身份介绍,心中也是颇感惊喜。他们在西行之前,对于吐蕃内部情势也有相当的了解,圣人与西康女王所交代需要密切注意的几户豪门都有出席。
当然,张说等人是不具备圣人那样的前瞻性,否则看到这些出席人员只怕要更加惊喜。
吐蕃国运两百多年,当中的政治格局也是历经变迁,自松赞干布确立三尚一论的最高统治制度后,大权便在论族与尚族之间打转。
噶尔家族掌权的前五十多年不必多说,而在噶尔家族覆灭之后,吐蕃政局又迎来一个新的权门家族,那就是出身孙波的韦氏家族。韦氏家族担当大论三十年后,吐蕃的大权才从论族转移到尚族,即就是以没庐氏、蔡邦氏为首的外戚家族。
但尚族执政也没有维持太久,当中还发生蔡邦妃弑君的恶劣政变。结束尚论专权的则就是僧相制度,原本还未随着国运起飞便陨落的娘氏家族再次登上政治舞台,出身娘氏家族的娘定埃增成为吐蕃历史上第一名僧相,由此拉开吐蕃佛教与苯教的血腥斗争,并最终伴随吐蕃政权走向灭亡。
远在长安的李潼虽然确定了对西康国的长期经营策略,但也没想到开局会如此的顺利。后世吐蕃百数年间政治场上的风云家族,几乎都已经被笼络在了大唐的利益网中。
代表着论族的韦氏家族,代表着尚族的蔡邦氏家族,还有代表僧相势力的娘氏家族,居然都在大唐国使入境伊始便赶来会见。
当然,眼下诸家最显赫的还是韦氏家族。吐蕃大论之位一直由噶尔家族父子担任,但在大论之下还有担任次相的小论,便是出身韦氏家族。
至于松赞干布的舅舅们蔡邦氏诸人,则就因为这个短命鬼外甥不争气,再加上另一家外戚没庐氏正在势位当中,被挤兑得非常难受。
娘氏家族则就更加凄惨了,被后藏琼保家搞了一波狠的,直接污蔑以谋反之罪,使得当时担任大论的娘尚囊被诛杀,家族封地与封户等尽被剥夺。落架凤凰不如鸡,也是佛法进入西康后最先皈依的一个土著门户。
各家处境不同、思虑不同,但既然汇聚于此,那就有着一个共同的诉求,那就是想要探问一下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关系走向,唐使入境究竟是宣战还是谈和,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会不会影响到大唐与西康之间的商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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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众人询问,张说也并不刻意卖关子,直接说道:“此前蕃国入参我国盛礼,朝廷都有礼数周全的接待,但却不想两路使节当街殴斗,全然无顾唐家法制仪轨!圣人至此亦感震怒,宾使既来,自当国礼接待,但若自以为化外不驯,此则国法难容!今我等诸员奉命入蕃,除送归蕃使之外,也是有问蕃主,能记两国舅甥之义否?”
听到张说语调不善,在场众人也都惊疑不定,他们自然不敢代表蕃主致辞回应,但却都纷纷将矛头指向大论钦陵,大斥其人全无臣节,桀骜于外国、曝丑于天下,以致生出这一系列的人情迷乱。
听到西康这些豪族们近乎一致的口径,张说等人也不免感慨噶尔家在国内情况真的不妙,如果他们不走上这一遭,可能蕃国赞普真的会借此事直接向青海发动攻势。
“国体不可羞辱,唐家勇士万死不辞!蕃使乱我法纪,确是情理难忍,我等临行之前,国中亦有指令,暂停西方贸易诸类,人物备集以待戈事!”
稍作沉吟后,张说又继续说道,这话当然也是试探瓦解,就算大唐此际并不欲战,但国与国之间从来只有纯粹的利害关系,软语求告从来也不能求来和平。首先大唐是要不怯战,才能立此基础上谋求更多的变数可能。
当张说说出此言后,在场众人的反应便不再趋同了,像一些与吐蕃国中仍然联系密切的豪族便不轻易表态,但一些寄生在大唐商贸网络上、已经被滋养得脑满肠肥的人则就急了,纷纷劝告事情远未到兵戎相见的程度,终究还是要和气生财、通则两利。
像虽然身份尊贵、但却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蔡邦氏族人,更是忍耐不住急切表态道:“西康创国之后,我等俱是大唐边民,即便强徒乱法,朝廷也不能因贼乱而苛薄待哺的子民啊!”
虽然这话也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但由蔡邦氏族人喊出这话,总还是让人感觉怪怪的。你倒是说清楚哪边是贼乱啊,说不定大唐眼中的贼乱,就是你家地里生长出来的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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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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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针对西康国的经营,是有着一整套完整的规划。
此境并不同于内陆诸州,山川阻隔、道途险远,无论地域还是民情都要更加偏向于吐蕃,大唐朝廷想要在这里获得较之吐蕃还要更强的影响力与掌控力,势必不能遵循内陆诸州那样的行政手段。
早在松赞干布时期,佛教就已经进入了藏土,但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影响力都非常的薄弱,只是在小范围内进行传播,远不及发源于后藏地区的本土宗教苯教。
当吐蕃赞普注意到这一宗教对于统治的强化作用并有意识的进行推广时,已经到了吐蕃的中期,而其推广的过程也伴随着一系列血腥的政治斗争。
相对于吐蕃这种刚刚完成形式统一的政权,中原王朝对佛教的洗脑作用有着更加清晰的认识。特别是在此前的五胡乱华与南北朝时期,无论华夷君主都大力推广佛法的传播,将之作为统合人心、约束民力的不二法门。
但中原王朝自有国情深在,且本身就拥有着源远流长的统治哲学,佛教或可作为一种增补,很难成为唯一的主流。包括以女子临朝的武则天,虽然上位过程中对佛教的影响力大作引用,但其统治的根本仍是儒皮法骨,三教兼行。
朝廷在西康所宣扬推广的佛法自是私货泛滥、被更改的面目全非,虽然也存在着一定的政治意图,但并不像原本历史上那么强调将赞普个人进行神话、从而推动集权统治。
这被阉割的佛教之所以在极短时间内便风靡西康,除了教义理念上积极迎合底层穷苦牧民们的心理诉求之外,也在于西康本土权贵们的支持。
西康之地属于孙波故土,发源于后藏地区的苯教在这里影响力本就偏弱。而随着孙波地区被吐蕃所兼并,吐蕃各种集权的政治改革也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原本孙波权贵们对于领民的控制力,让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新的统治技术以维持自身的利益。
西康佛法宣扬人种有贵贱的分别,这天然就迎合了上层豪酋权贵们的口味,今世修行、来生福报的理念又使底层民众们不至于完全绝望。
所以当这佛法传播入境后,西康当地的权豪、诸如娘氏、韦氏等都率先皈依,摇身一变从原本的部落酋首转变为护教的法王。
西康大佛塔这种宗教场所的修筑,这些当地权豪们也都出了不小的力气。基本上是大唐提供技术与形式上的指导,当地豪强负责组织人力物力进行建造。
大佛塔建成后,大大小小的佛事典礼频繁举行,这更在极短时间内便营造起一个佛法昌盛的假象。这些佛事典礼除了大肆宣扬佛法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能那就是聚敛财货。
西康国原本乃是吐蕃的孙波茹,同样也进行了桂户、庸户的改革,这一部分造籍设户的民众们便不再属于权贵们的私人奴役财产,而是获得了王民的身份。虽然掌管地方的豪强们仍然不失盘剥之力,可一旦盘剥过甚,不只国中要加以问责,这些民众们往往也会逃亡到王统区。
可是随着这些民户皈依佛教,通过各种佛事典礼便可以让他们主动纳捐礼佛,这远比以往还要派遣奴仆部曲前往牧区农庄勒索要有效率得多。
当然民众们也不是傻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自家财货拱手送给佛爷,所以也就需要特殊的氛围营造。有关这一点,张说等人在西康城停留休整的时候,倒也有幸亲眼见识到一次。
典礼开始时,四方群众向城池中央的大佛塔云集而来,行走在最前方的,便是各路护教的尊者。
这些尊者们无一不是西康当地豪强大族的族人们,服装配饰夸张绚丽,仿佛真从壁画中行走出来的神佛人物,前后拥从者也都各作奇异夸张的装扮,威风凛凛的招摇过市。
对于见惯了朝廷庄重典礼的使团众人而言,见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仪式场面自然觉得有些可笑。但西康当地民众们却就吃这一套,随着那些尊者仪驾们行过,纷纷匍匐在地高声呼喊欢迎,有的甚至激动到泪流满面。
诸尊者抵达佛塔后,坐堂大法师也在各种经幢法器的簇拥下缓缓升帐端坐,使团众人远远望去,赫然发现那大法师面貌依稀有些类似,并有人忍不住惊呼道:“那不是东都魏国寺住持法明?怎么来到了西康蕃土?”
听到这话,众人再仔细观察,继而便发现除了在武周朝跟随薛怀义编撰《大云经义疏》的法明和尚之外,佛塔周围还有许多和尚也都是熟面孔,诸如长安草堂寺、东都魏国寺、白马寺等名刹高僧,许多都出现在这里。
“佛事穷弄,与民生政治无益。这些法师们能传法远邦、教化外民,也算是不负所学了。”
张说站在使团当中,望着那些高台上主持典礼的法师们笑语说道。
大佛塔所举行的佛礼跟众人印象中有些不同,并没有高僧宣讲经义,高台上的法师们主要是梵呗唱经,声调含糊不清,韵律倒是颇为洗脑。毕竟到场的多是西康本地民众,唐人声言他们也听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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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们唱经足有小半个时辰,单单这声调气息之绵长便足以令人咂舌。等到唱经完毕,四方民众也已经悉数进入广场中,大佛塔周遭人头攒动,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等到法师们停下来之后,自有尊者蹈舞入前,用金钵奉着茗茶送上前方。同时佛塔前竖立的几座大鼎下也燃烧起了烟火,不多久,浓郁的茶香便弥漫全场,鼎中所烹煮的茶水那是只有近前方各佛事人员才能享受的,但周遭民众们也都伸长了脖子,贪婪的嗅吸着向外界所散溢的茶香蒸汽。
前方佛事人员各自取勺分饮,然后便呼喝蹈舞起来,声音雄浑有力,下意识便让人觉得应是饮了那茗茶所以才身体健壮、声若洪钟。健康的身体是人生存之根本,有了这样的渲染,许多人便将那茗茶奉为神汤妙药,并有人投货于前,希望能够分得一盏神汤。
所以说无论什么事物,一旦沾染上宗教元素,那就不是道理是非能说得清的。旁人饮茶能收奇效、你却无效,那是因为你没有饮用来自大佛堂的茶水,所得佛眷自然就不多。但就算饱饮了法师开光的茶水仍然无效,那就是你礼佛之心不够诚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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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还都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则就是好戏连场。虽然限于言语不通不能直接传教佛法,但艺术的魅力却是不受地域和语言的限制。
很快那些护教的尊者们便开始上演各种佛经故事,群魔乱舞般将一些佛理情节呈现出来。诸如一位番邦王子深受妖魔残害,举家奋身投入佛门,获得佛陀们BUFF加成后战力飙升,杀得妖魔落花流水。
扮演这位王子的乃是一个蕃国力士,登台被法师们浇了半钵香油后,入场竟然直接拖得两头牦牛连连倒行。如此惊人画面,自然看得人惊叹不已,一时间喝彩声雷鸣一般爆响。
而更精彩的还是接下来的戏码,在场有权豪信徒开始呈献财物,一箱一箱的珠宝绢帛被抬到了高台上,然后便获得了法师的赐福。男子更加精壮、女子更加娇艳,老人能够健步如飞,童子诵经竟也倒背如流。
有了这样的表率,在场许多信徒便纷纷入前捐献。不过大部分的信徒还是囊中羞涩,并不像那些豪强出手阔绰,或是各种皮料、或是一些粮食、甚至有人将儿女都推到台上。
捐输得少,所得赐福自然就少,虽然没有即刻感受到各种神异变化,但也都觉得神清气爽,身心愉悦。
除了财物捐输之外,在场还有许多权豪酋长们受佛义感召,当场放免了许多的农奴,让这些同样笃诚事佛的奴隶们也能恢复自由。这样的善举,更大大激发了民众们的热情,整个大佛塔周围都沐浴在欢乐的海洋中。
一场佛礼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到了傍晚将近天黑时分,民众们才陆续散去。这时候那些主持佛礼的法师们也得了空闲,将张说等观礼的国使们请入佛塔内部盛情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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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闲谈论事之际,此前那些捐输厚重的豪强们便各遣奴仆将所捐输的财宝珍货运回各家。而那些普通信众们所捐输的物料也堆成了一座小山,自有佛寺人员进行整理核计,由寺庙与造势的豪强们平分。
几个法师们虽然在外主持典礼时一个个道貌岸然、生人勿进的模样,但在面对乡音亲切又身领皇命的国使们,则就谦逊得多,一个个不无热切的询问起国中人事变化,也都是满满的思乡之情。
当听到张说讲起此行使命的任务与目的时,自老僧法明以降众人也都积极的出谋划策,更表示愿意为使团积极引见当地的豪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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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随着鼓声响起,整场考试宣告结束。随着禁军甲士们入场收取考卷,有一些考生因为考试还没有完成而额头沁汗、一脸惋惜,但最终也只能放下笔具,起身离场。
由于这一场制举考试是圣人亲自入场监督,所以在考试结束后,朝廷又在别苑设席赐飨,以示慰劳,由集英馆学士李峤负责主持。凡所参会考生,各赐锦袍一袭,连吃带拿,可谓其乐融融。
李峤本就久负文名,如今又兼领中书制敕拟写与集英馆事,虽然距离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有着一定的差距,但也已经是士林文人在朝显贵。尽管圣人没有亲自出席、让在场众考生们大感失望,但由李峤出面,也让考生们略感受宠若惊。
今次与试众考生们,因有年龄的限制,可以说都是时流俊彦、后起之秀,各有功名荫眷在身,风华正茂且自信满满,如今汇聚一堂,宴会氛围也颇为热烈。既然有李峤这样的文坛宗师在场,自然也少不了诗词唱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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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也有一些考生自度发挥不佳而有些彷徨失落,但受此氛围影响,也暂时将失意抛在脑后,投入到诗文应和中去,心里也存着将这场宴会当作一场加试的打算,希望能凭着诗文佳作获取到大人物的关注与垂青。
李潼监考一整天,回宫后又批阅了一部分两省呈送上的奏章,责令集英馆诸人会同礼部官员连夜批阅考卷,这才返回寝殿入宿。
第二天早朝例会结束之后,这一次制举考试的初步结果便呈送上来。圣人亲自督办此事,相关臣员不敢拖延,连夜将上千份的考卷批阅完毕,等到登殿呈送时,马怀素等人都带着黑眼圈、眼球充血,看着就非常疲惫。
阅卷工作进行的这么有效率,李潼也颇感诧异,于是便暂时推开手头事务,将结果稍作翻阅。
这一次制举考试,本身便题量不少,再加上圣人亲自监考,一些繁礼又挤压了做题的时间。所以最终考试结束的时候,有三百多人都没能完成规定的考题数量。所以在批阅的时候,这一部分考卷便直接划到了不合格,甚至都没有传案过卷。
考题当中的释经部分,是对经义基本功的考察。如果这一部分尚且出错,后续自然也就不必再看了。在这一关里,又筛除了近百人。
最后阅卷官员们精读策问,并拟定了一个三百人的初选名单,便是摆在李潼面前的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淘汰比例,倒也并不算高,但若考虑到考生们本身素质就有所保证,所以这挑选出的三百人含金量还是不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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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将名单翻阅一番后,发现他本来所看好的人选基本都被选出,但也并非没有遗珠之憾。比如《旧唐书》中有君子美誉的杜暹,就被筛了下去。至于被淘汰出去的理由,就是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题。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李潼又抬头对马怀素说道:“今次施考,颇有艰深,诸黜落之选,未必全无器蕴,但有一策可观,可以列表于籍,以供拾补。”
马怀素闻言后不无紧张,连忙起身道:“今次批阅用力仓促,臣等一定认真复阅,务求不留遗憾。”
看着马怀素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李潼又笑语道:“事欲求周全,必不能操切。学士等用功辛苦,且短休一日,明日再作复审,旬日之内能够了事便可,如此也能不失审士庄重、才选得宜。”
说完这话后,他又让人将入选的这三百人考卷送入殿中,自己当殿翻阅起来。除了一些重点关注的人选之外,对于普通考生们的试卷也都抽阅了一部分。
在抽查了一部分考生的题卷后,李潼也发现了一个比较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相对而言,出身世家与高官家庭的考生,其策文的深度与广度要明显超过了普通考生。
类似李元纮、裴耀卿之类家世优越者,除了规定的五篇策文之外,各自还有加选的课题。单单裴耀卿一人,便作了十七条策对,抛开别的不说,单单文思敏捷一项,就不免让人惊叹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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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李潼也并不感觉意外,他所拟定的这些策题、都是时务相关,有着极高的指向性。除了对考生们的文辞组织能力有要求之外,对他们各自的政见、阅历等都有着不低的考校。而且这当中许多策题都不失高屋建瓴,大部分考生的阅历与思考是很难达到这种高度的。
那些权贵二代们,家中都有长辈在朝担任高官,日常所接触的军国事务偶尔归家与晚辈们讨论传授,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生活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视野自然要更加开阔。
像连作十七篇策文的裴耀卿,无论是其阅历经验还是学识素养,明显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平。毕竟哪怕再怎么智力出众的神童,对于一些事物首先你是要接触过,然后才能形成一套自己的观点。
这么小年纪便能对许多国家大事侃侃而谈,显然是深受熏陶,将长辈一些观点通过自己的语言能力转述出来。
但是家世普通的考生们,就没有了长辈耳提面命、朝夕熏陶的便利,就算对许多问题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看法,但往往也不够务实、流于浅薄。
就跟李潼早年新见刘幽求时,这家伙便急不可耐上献边事策略,可是随着在陇边就事一段时间后,刘幽求反而变得慎言起来。这就是在现实处境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羞于再卖弄一些不够周全成熟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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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初步选拔出来的三百人,接下来还要经过更严格的挑选淘汰,最终集英馆只会留下二十四人作为第一届的馆生。
一个人才力高低,通过这种书面考选能够体现出来的只有一部分而已。
大范围的选举流程优化,李潼眼下也没有一个更加科学的标准。不过集英馆这种小规模的精选,李潼还是希望尽量能够方方面面都考察到,使得选上来的馆生们确实能够配得上国之美器的评价。
所以接下来的考选流程,就变得更加细化,不再只是书面考试一种。三百名初选出来的考生被集中安置于外朝考院中,除了每日早晚各制一文,还要负责整理各衙司一些旧务典籍与判书,甚至被轮流安排到市监署、社监署等品流复杂、事务繁多的部门去实习考察,观其表现、各给优劣。
之所以要安排如此繁琐的考察流程,李潼也是希望能让政治资源更加下沉,给一些家世普通的考生们更多表现的机会,尽量将他们各自的优点长处挖掘出来。哪怕最终不能入选集英馆,接下来的仕途也能才有所专、更加顺畅。
至于提前被筛除掉的杜暹,李潼也特意将他的考卷取来稍作翻阅,发现这位开元名臣还真的不是什么文法才士。甚至就连他这个日常靠开挂抄袭混日子的家伙,现在自己亲自动手、水平都要比杜暹高上一筹。
所以尽管他有些可惜不能将杜暹召入集英馆,但自己制定的考选规矩总要遵守,强行将短板这么明显的考生招选进来,会让集英馆整体含金量都有下滑。所以也只能将杜暹的名籍发还选司,让其继续参加吏部铨选。
在集英馆试还没有最终结果的时候,杜暹这个年轻人便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被发往陇右担任一个牧丞,年关到临前便卷起小包袱,匆匆赶往陇右赴任了。
得知吏部对杜暹的任用,李潼也不免感慨姚元崇执掌选司之明。虽然区区一个八品牧官未必需要吏部尚书亲自作判,但这也说明吏部整个典选系统还是颇具识人之明。
原本历史上,杜暹确是凭着边功拜相,曾经执掌安西并担任边臣中职位最高的碛西节度使。虽然军功与声誉比不上高仙芝、哥舒翰等大将,但也是开元时期一位重要的边事大臣。
在经过长达十几天的全面考察后,二十四名集英馆生终于挑选出来,李潼所关注的一些人选基本入选其中。这些人将要在集英馆学习一到三年的时间,然后按照考评授予内外官职,正式开始他们的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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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落选者们,也都按照考察过程中的各自表现而有所奖授,虽然没有入选集英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才能就差,只能说集英馆要求更高。
接下来这些人再入铨选,不乏人表现出色,被授上府判官乃至于大县县令者。而这些人在铨选中的表现,更从侧面彰显出集英馆生的含金量之高。虽然这些馆生们眼下还没有正式官场并有所表现,但在当下舆情中,俨然已经成为大唐政坛的新星。
集英馆招生一事,赶在年节到来前完成,李潼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收拾收拾准备过年,并筹备一下来年的上元节,可是很快的又有一件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吐蕃两路使者狭路相逢,当街互殴,并有数人直接横尸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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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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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中,在皇帝陛下的亲口宣告下,长达数月之久的靖国时期总算正式结束,也让一直严肃有加的登基大典迎来了第一个情感上的高潮。
登基大典虽然场面庄严宏大,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过场而已。毕竟如今李唐宗室、特别是高宗一系血脉已经萎靡至极,当今圣人又有大功于邦家,已经是皇位的不二人选,群臣参礼只是一个实至名归的步骤。
但靖国时期的结束则意味着整个帝国的运转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社稷由乱入定。在场诸参礼群臣们,除了二王后这样的国宾与诸蕃君长酋首之外,也全都参与其中并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对于世道有了这样的进步自然也都是深感自豪。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早在东都洛阳时,朝廷颁布《靖国格式》,各种奖犒的标准都极为优厚。眼下靖国时期既然已经宣告结束,自然也就到了朝廷兑换承诺的时刻。
因为有着靖国格式的存在,大唐社稷这一次的由乱入定能够参与胜利果实的可不仅仅只有时流几户人家,而是覆及整个官僚群体,所以群臣对此当然也都无比期待。
当然,朝廷封奖刑惩都有章法,甚至就连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权柄与威望、都不得不返回关中才能正式举行典礼、以正名位。
这种大规模的封赏奖犒当然也不能直接当殿指点,草草了事,还是要有一定的流程和步骤。毕竟眼下朝廷的典礼还没有正式完成,眼下还仅仅只是新皇登基,接下来还有册封皇后等一系列的事情。
只有忙完了这些,接下来才轮得到百官群臣。朝臣们对此早有预见,这一点耐心还是有的,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等待而影响心情。
登基大典结束后,群臣拥从皇帝移驾大内麟德殿。麟德殿这里也早已经布置好了燕飨的宴会场所,等到君臣入席便即刻开始传餐布宴,与此同时,殿堂中也响起了更加欢快活泼的燕乐歌舞。
当今圣人事功未显之前,本就先以律吕声辞而驰名于世,所以太常寺这一次在准备庆典舞乐的时候也都是用尽心思、务求惊艳。
像登基大典那种庄重场合,礼乐所设都有固定的章程与标准,框架诸多,并不足以表达出太常众人们的用心之处,所以合署上下都卯足了劲用在燕飨场合中。因此当宴会开始时,大殿中便是舞乐缤纷、精彩纷呈。
可是相对于热闹精彩的歌舞,殿内的气氛则就明显不够到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殿中众人包括李潼在内,所关注的重点主要还在于食案上的餐食,除了偶尔有一些蕃部酋首离席蹈舞祝酒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专心于饮食。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殿中众人在大礼开始前一日便要斋食沐浴,不敢放纵饮食戏乐。至于李潼这个主角以及王及善等三名告命使,更是从咸阳帝陵返回长安之后便被严格控制饮食,大礼举行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熬到现在全凭着一股毅力。
正常大礼进行到现在,群臣或拜或立、或趋迎拱从,也都是极为消耗体力的事情。李潼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默坐不动,但一身衮冕穿戴也是累得不轻。
现在终于等到美食当前,谁他么还有心情去欣赏歌舞美不美那才见鬼了。毕竟民以食为天,皇帝也不例外,饱暖才能思其他。
所以太常官人乐工们精心准备的燕乐大戏,便完全沦为了君臣上下大块朵颐的背景音,实在乏人关注。大殿上舞姿妖娆、歌喉悦耳的舞姬伶人们,实在比不上热腾腾的羊肉鹿脯那么扣人心弦。
如果不是殿堂张设华美,这场面活脱脱工地食堂放饭,实在不像是大唐帝国皇帝燕飨群臣。而当群臣填饱了肚子,终于有闲情关注其他的时候,这一场宴会也渐近尾声。
毕竟接下来还有连场庆礼需要举行,像是还要主持皇后册封典礼的礼部与宗正寺诸官佐们便没有入殿,只在别殿简用便餐,所以眼下还不到放开了欢庆的时刻,吃饱喝足后那就赶紧各自休息、恢复体力。
夜幕降临时,参加大典的群臣们便在卫士与中官的引领下自光顺门退出了大内,或各自归邸、或仍归本司处理积存事务。
此前有着一股无从言表的亢奋维持着,李潼还没有感觉如何,现在登基大典终于完成,疲惫感顿时蔓延全身,再加上酒食入腹,头脑更觉得昏昏沉沉。
所以在退殿之后,他便摆手召来便辇,吩咐再往太皇太后寝宫而去,行在途中已经忍不住倦意上涌,酣然睡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太皇太后暂居的仙居殿中。宫人们见他睡得香甜,索性将便辇直接抬入了殿室中,韦团儿正偎侍左近,小心的将臂膀穿入他靠在便辇上的肩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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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怀中颤动,韦团儿垂眼望来,顿时一脸歉然:“圣人醒了……妾真笨拙,久失侍奉,动作都不小心。”
李潼虽然醒了,但精神仍有些迷茫,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上半身都贴靠在温软娇躯上,感觉更加的舒服,然后才开口问道:“几时了?”
“刚入初更两刻,时还未晚,圣人要去入问太皇太后?王妃等也俱在殿中……”
韦团儿张开两臂环抱住圣人身躯,虽然略感压迫,但又踏实且温馨,一时间大有不舍。
佳人身姿微调,李潼只觉得脑后所触更显温软丰腴,本就尚未散尽的酒气又涌上头来,转首埋入其中,呢喃道:“反正都已经失礼,不妨多误片刻。”
“呵……圣人、啊……”
韦团儿香息微呵,生产不久的身躯本就不失敏感,这会儿感此厮磨,高挑丰满的娇躯不免都颤抖起来,眼波一转,仅存的理智扫过室内在侍众人,随着宫人宦者们匆匆退出,身躯已被横抱起来,继而便腰肢一拧,报以更加热烈的回应。
李潼自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在克己而不纵乐方面还是勉强能够做到中人以上。年前妻妾家眷们抵达长安后,倒是过了一段辛勤播种的荒唐日子,但随着妻妾们各自有孕,再加上自突厥内寇开始、事情便纷至沓来,也实在没有闲情和精力放纵私欲。
从去年年末到现在,足足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他一直忙于各种事务。即便归京,祭祖登基等诸礼也都不许亲近女色。如今诸事总算告一段落,一直绷紧的心弦也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这么一放松,等到再整衣行出时,时间已经到了二更。榻中佳人已是娇弱难起,而李潼则是神清气爽、精力反倒比刚才还要旺盛,回身入幄稍作调戏,韦团儿只是将娇躯掩入衾被内,美艳脸颊上满是羞红,摆手催促他速去。
等到李潼转身来到仙居殿正殿时,原本聚集在此的女眷们都已离去,只剩下王妃郑文茵仍在殿中陪着太皇太后闲话家常。
刚才色意冲头、唯是纵情,李潼也顾不上别的,此时见到祖母与妻子则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干笑着入前作礼,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年得意,轻狂难免。唯是圣人这个年纪就家国当肩,一时狂态偶露反倒成了难得。”
武则天自不是什么拘泥家长,见到圣人此态,抬手指了指他,然后才又转头对王妃笑道。
王妃起身入前,与圣人并为施礼然后才又相携归席,听到这话后,忙不迭垂首说道:“妾既拙且弱,得幸以来家事无当半分,圣人东西劳走,妾自感怀心痛。但使圣人能怡居内室,妾更别无所求。”
李潼听到这话,反手握住王妃柔荑,笑语道:“娘子秀外慧中,是祖母为我精挑佳偶,自是人间福泽深厚之类。外当家业是我本职,恶祸不扰于庭,更有添丁大喜,则就是娘子福泽所致。”
武则天笑眯眯望着这对夫妻,随口问了几句今日登基大典的事情,然后便又摆手道:“你夫妻且去,来日尚有大礼待作,不必留此叨扰老妇!”
听到这话,夫妻两人相携而起,致歉告退,然后便一起离开了仙居殿。
经过了白天的一番喧哗,此时的大明宫中不失静谧,虽然也有太液池吹来的寒凉夜风,但两侧自有宫人勤走张设扇幕。
乐高趋行至前询问是否登辇,看着廊巷间彩灯光辉明亮,李潼转手将王妃皓腕托在手心,望着那恬静秀丽的脸庞微笑道:“未知是否有幸,请娘子与我夜游皇苑?”
郑文茵听到这话后稍显错愕、明眸微张,片刻后两唇一抿,嘴角便扬了起来,华灯下一对明眸仿佛星辰垂落其中、纯净有光。
她转手将纤指扣入李潼指缝间,微甩着手臂当先而行,一袭黄裙荡漾流彩,就连插髻的步摇都透出一丝欢快:“不独此夜有幸,妾盼余生夜夜能与三郎同守此幸!”
夫妻两人联袂而行,天上月辉洒落,与此处人间繁华交融汇聚,洒满一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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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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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朝廷内外事务的忙碌,时间很快到了八月,距离监国元嗣归国定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
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的定乱工作可谓卓有成效。这并不仅仅只是官方溢美的虚辞,而是朝野之间士民公认的亲身感受。
监国元嗣入都之前,整个洛阳城秩序荡然无存、混乱至极,城中民众们都有一种身处末世的惶恐感。坊曲之间强徒横行,虽妇孺年老者不能安养于户。而代表中央最高权威的皇城大内,百司空无一人,君上消失无踪。
这一切都给人造成一种大厦将倾、乱世已经到来的感觉,有产者不能恒守家业,有力者则报国无门,苍茫世途,人道不昌。
但监国元嗣的回归,仿佛一柄利剑刺透这一团失序的混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覆及全城的暴乱扫除一空,使城中民众们得以重新回到苦盼而不得的安定生活中。
元嗣正式监国后,颁行《靖国格式》,让朝廷百司重新运作起来,各种靖国令式不断拟定实施,不仅仅重新恢复了朝廷中枢的职能与权威,更从方方面面深刻改变影响市井民生。
其实就在洛阳秩序重新恢复的最初,许多时流仍然不免悲观之想,在亲身经历都畿闹乱之后,并不认为都畿地区能够在短时间内便乱象悉定、民生井然。
然而几个月时间过去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是,城中诸坊生民基本安定下来,就连闹乱中给城池所造成的各种破坏都被恢复如新。两市商贸运行有序,各种物资供应充足,百姓各司其业,街曲几无饿殍。
如果说城中居民身处其中,逐日累积的各种变化还让他们感受不够猛烈,那许多在定乱之后新入都畿者则就忍不住惊叹有加。
河洛之间的动乱震惊天下,宸居失守、君上失位乃至于丧命,消息的传播过程中又有着各种揣测夸大,四方许多时流无不以为如今的都畿必然一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
可是当他们亲身抵达河洛地区的时候,沿途所见却是河工忙碌的修葺渠池、围堰运溉,乡邑间鸡鸣狗叫、苗圃连绵,道途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这样一幅画面与往年无甚差别,甚至较往年看起来还要更加的祥和有序。比如河工对都畿周边水网系统性的修浚,许多积年淤泛的河渠都得到了修整,重新恢复了通航的能力。
比如在近畿周边,往年道途两侧田野常是高墙环绕、处处私业,即便一些狭窄地块上有农夫耕作,往往也都是满面愁容。但如今那些围田的高墙栅栏却被拆除得七七八八,乡民成群结队的在田野间忙碌,偶尔甚至还能听得到一些不失欢快的俚曲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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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是否入治,是一个很复杂的综合性问题,每个人的评判标准都不相同。但无论角度如何刁钻,这一幅幅生民欣欣于业的场景却能给人带来一种最直接的欢快感受。
外州新入都畿者无论是何身份,关注点又有怎样的不同,但是很显然所目睹这一切与此前的想象并不相符。不乏人于道左呼喊乡人询问,究竟上半年传言中所说都畿闹乱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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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事,难道还能有假?都中闹乱那时……”
农人们听到旅人问出这样的傻问题,一时间都忍不住欢笑回应,有健谈一些的更讲起此前都畿闹乱的情景,讲着讲着,脸上又不免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既然闹乱是真,可为何眼下这番景象?”
在农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旅人们更加的不解,便继续追问。
“还能为什么?雍王殿下、不对,是监国殿下归都了啊!”
淳朴民众思维直接,此前都畿有乱,那是因为监国元嗣被朝中奸臣排斥贬谪出都,现在秩序恢复、生民乐业,也完全是因为监国元嗣重新回到了都畿。社稷是乱是定,无非在此一人!
这样的答案,自然不足解释外州旅人们心中的疑惑,但却透露出来的讯息,则就发人深思。那就是无论监国元嗣利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进行定乱,最重要的是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监国元嗣已经赢取到了河洛百姓的民心,哪怕目不识丁的草野农夫,讲起监国元嗣都是仰慕不已。
这样一个现象,也让一众外州人士们感慨良多。闹乱过去几个月的时间,有关都畿闹乱始末种种传言喧嚣尘上,当然也包括大量与元嗣有关的传言。
传言各种各样,有的也如都下民众一般极尽褒扬,有的则就不是那么正面,甚至流于诋毁。就算各种流于极端的传言都不足信,想来监国元嗣的行为以及风评也该是毁誉参半,甚至应该偏于恶劣的一方。
身为一个分陕藩臣,监国元嗣这个身份在久沐大一统思维的国人心目中,本就应该偏向于恶劣。其人不安所治,引兵东进,并成为都畿一系列动乱当中最终的胜利者,在许多人想来,当中必然伴随着各种阴谋与杀戮。
就算监国元嗣成为最终的胜出者,必然也是需要强权威刑来巩固其权位,都畿应该是一种道路以目、充满肃杀的氛围。
可是现在看来,非但都畿秩序已经重新恢复,甚至生民治业情况还要更胜往昔,民众们对监国元嗣感恩戴德,并没有生活在持续的高压统治中。而想要完成这么庞大的秩序重建与生产恢复,势必也需要一个效率惊人的政府进行配合与政令实施。
洛阳身为天下中枢所在,与外州之间的人事交流本就不少。此前许多外州人士就算心忧都畿乱局,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路,而在眼见到都畿形势恢复良好之后,旅人们除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外,也都即刻传书乡中,督促乡中亲友们加快入都。
在四方群众还在心存迟疑、犹豫不决之际,早一步入都,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诉求,也都越容易得到满足。在群众们如此心理之下,无需官府更作督导,各方人事交汇于此,洛阳作为天下中心的地位便重新得到了体现。
除了民间自发的人物往来之外,官方的统治调度也在逐步恢复并加强。
大量物料由河南汇集并投入到河北战场上就不必说了,还有颇为重要的就是随着各道黜陟使就州宣制,除了宣达朝廷制令、存抚慰问、考察地方官员在任得失之外,诸州朝集使们也陆续抵达洛阳,代表各州参与到接下来朝廷的一系列事务运作中去。
八月上旬,山南道黜陟使魏元忠完成使命、返回洛阳。魏元忠乃是数朝老臣,资望深厚,此次奉命存抚考察的山南道也是地大事繁,因此朝廷专遣四品朝士出城迎接,以示对老臣的尊重。
同时,李潼也亲在皇城西朝堂接见了魏元忠,待见魏元忠登堂见礼,他更离席相迎并笑语道:“此前朝中奸流当道,我与魏公皆不容于中。公立朝耆老,竟跋涉于南荒远地,幸在俱不自弃,今能重逢于朝。公精诚王事,考察山南,载誉归朝。济代执符命,心地不失彷徨,幸得公等唐家忠良竭力助事,国家才能不失治序,公惠我良多,不必多礼。”
“臣老丑之才,前失宠于世,不堪度量,形神俱损,概臣应得。元嗣殿下扶鼎存续、施治宇宙,不弃卑臣,赐臣报国之路,唯竭诚尽力以图效忠,或有寸事可夸,非臣事中练达,实为殿下承命于天、邦家光大而所致成。”
魏元忠六十多的年纪,此前一番远谪的苦难磨练使他看起来更加苍老,虽然风尘仆仆,但仍一丝不苟的作拜见礼。
看着魏元忠作拜于朝堂,李潼心中也是感慨颇生,或者说略有几分自得。入世以来,他与一些世道名臣关系始终谈不上多好,或者说许多在朝名臣在考虑起世道前程如何时,都不怎么将他作为一个好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血脉身份而言,他不过是李家的第三代,并且在入嗣他大爷之前也只是一个非嫡非长的宗家闲人。从年纪上来说那就更加没有优势了,所谓海内未定、须得长君,特别是唐家社稷存续之际,更不会有什么人将希望放在一个小年轻身上。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这些重臣名臣们在自己身上下注,李潼也忍不住要怀疑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挟持少君而擅权自威的想法。
但无论这些理由多么正当合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这些名臣们多是以正面形象留名史册,他们却对自己不怎么感冒,搞得李潼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祸国的反派人物。
所以当眼见到诸如魏元忠之流如今也恭敬的拜伏于自己面前,李潼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当然,内心里的这一点小恶趣他也不会真的显露出来,对于这些老臣们,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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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见礼之后便被赐座,接着便开始讲述起此番山南宣制的经历与成果。相对于闹乱爆发的河洛地区以及战争仍在进行的河北,山南局面倒是平稳得多。
尽管有庐陵王幽居山南房州多年这一因素存在,但庐陵王在房州的时候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与外界全无互动,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且逃离房州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山南人士参与并追随,反倒是将一部分不安于职事的官员一同带回了都畿。
所以都畿的动乱给山南局势带来的影响并不大,虽然地方上也有一些盗匪并蛮部作乱的现象,但这也都是长期存在的一种现象,与朝廷方面的人事变革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有关这一点,魏元忠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派遣军事专使,对山南道诸州地方常备武装进行一番系统化的整改,罢除掉原本的折冲府,组织州县团练以维持地方治安。
魏元忠的这一点看法,倒是跟李潼不谋而合。山南道是一个很庞大的地理概念,作为核心地带的荆襄地区在南北朝乱世中更是长期的军事重镇所在。
大唐得国以来,对山南道的军事力量多作制裁,作为屈指可数的大都督府之一,荆州大都督府在军事上的职权被剥离更多。偌大地境之中,甚至就连折冲府都设置不多。
这样的安排虽然保证了山南地区没有对抗中央朝廷的力量,但也让山南地区的治安状况堪忧,长江水盗成患,蛮族山贼常有聚啸,严重制约了地区开发与区域经济的发展。
在山南道兴建团练,并不仅仅只是对地方治安有所改善,随着大唐国力恢复以及诸边边务稳定下来,肯定要继续加强对南疆地区的管控。诸如南诏这种不稳定的因素,自然也要加以制裁,届时山南道就会成为整个南方地区的战略重心,地区物料调集以及武力建设也就需要提前的统筹起来。
魏元忠在高宗年间本就以军事才能而受到高宗皇帝的赏识提拔,在武周时期更是出将入相。其人能在山南道的经略方面与自己保持一致,李潼对此也是颇感欣慰的,姑且不论心里恶趣如何,对于魏元忠的一些构计与理念,他还是颇为看重。
魏元忠也的确不愧数朝老臣的资历,一些小问题交代完毕后,转又言到一些比较深刻的弊病,那就是吏治问题。
“今山南道州县在事诸员,或罪身贬迁、或新稚初解,罪者忧惧惶恐,不能为地表人物见重,新人治术不精,无有良策深治地表敝情。直堂坐衙者唯竟日北望,勤于迎送,疏于务实,吏事浮躁,朝廷虽有仁政宣施,但因选用之弊而多有耽误……”
李潼听到这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并不急于插话,只是示意魏元忠继续讲下去。魏元忠既然主动开始这个话题,自然也是有着充分的准备,开始历数于山南考察的经历,通过与山南道官员们接触的具体事例来讲述如今山南道的吏治情况。
魏元忠列举了很多他所接触的州县官员,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定的问题。而李潼在认真倾听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还不仅仅在于官员的品德或者才能。
大唐立国以来便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国策,同样也体现在官员的前途及待遇等种种方面,地方上的人才以担任朝官为荣,对于就事地方则就显得兴致乏乏。大量的官员哪怕在朝担任冗官闲职,都不太愿意前往地方外州牧治一方。
这样的一种仕用策略,虽然能够维持统治结构的稳定,但也造成了人才分配的多寡不均。如魏元忠所列举山南道所出现的问题,一些偏远的州县官府缺员严重,甚至都有多年没有正印官的情况存在。
在州县任职的官员们,也谈不上尽责,这其中相当一批要么是罪官远流,要么在吏部铨选中便没有获得一个好的评价。罪官本身就心忧前程乃至于安危,在州就事也未必就能专心政务。下选的官员则就因为素质不高,即便想勤勉做事,又往往力有未逮。
地方上人浮于事、以及官员素质不够高,再加上惯常以来的价值观的影响,使得许多官员们用心根本不在本身的职事,而是专注于钻营,希望能够调回朝中。
尽管朝廷经常会派遣御史与其他临时性的使职入州县访政考察,但这种走马观花的考察制度能够发挥出的作用着实有限。即便有一些地方官表现突出,很快又会被调回朝中,其政务才能不能得到长足的发挥。
类似的吏事积弊,李潼略有耳闻,但却并没有一个系统性的了解。毕竟他此前所治理的陕西道大行台本身就属于霸府性质的非常规机构,在官员考绩方面自有另一套标准,且诸多大事并行,官员怠政又或者勤政都能清晰的判断出来。
行台的管理经验明显不适用于中央朝廷,无论是规模体量还是实际的物力空间都不在一个标准上。所以在听完魏元忠的讲述后,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成熟的想法。
“旧事积弊年久,今又逢破立之世,尤需内外齐心、上下并力,盼社稷昌盛于我辈之世,不辱先王故哲之所托付。”
李潼又望着魏元忠正色说道:“大业新承,我也难免夙夜怀忧,幸魏公等谋国老臣不弃,敢有立志图兴之想。”
“殿下过谦了,臣归行道途所览,生民百业不失条理,畿内在事同僚忠勤有加,兴治之态昭然有见。符命得其所归,邦家得其所传,臣幸受命、臣恭受命!”
魏元忠听到这里,再次长身而起,只是垂首施礼之际,眉眼间闪过了一丝落寞与黯然,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精神较之刚才问答禀奏之际稍显低落。
李潼自将这一点变化收在眼底,心里也是不免一叹。归都执掌大权以来,他越发感觉到权力越大、越难从心所欲。各种有形的、无形的阻止,都会影响到人的决定,让人不能就事论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魏元忠归都伊始,便提出比较深刻的人事问题,显然其人仍然有着极为强烈的政治抱负。因为如果想处理这一系列的内外积弊,必然是需要站在一个极高的决策层才能进行讨论并整改,起码也需要宰相领衔改革。
对于魏元忠的能力与态度,李潼虽然都比较放心,但却并没有就此与魏元忠探讨下去。并不是他不重视这一问题,而是暂时不希望魏元忠进入政事堂。
作为一个历事数朝的国中宿老,魏元忠于朝野内外所聚集的人事关系可谓庞大。虽然谈不上什么结党营私,但如果真的入朝执政,也并不利于朝廷新局面的形成。
说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魏元忠现在便入朝拜相,无论在资历还是在能力方面,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对其人形成制衡的人选。若各种政令国策都有其人身影,很容易造成政事堂一家独大的局面。
宰相是皇帝与外朝接触的第一人选,如果政事堂形成独相局面,这就不利于皇帝对朝局通盘掌握,会让君臣关系趋于对立。不要说李潼这样一个性格强势的人,甚至就连他四叔跟李昭德等强权宰相都搞得很差。
李潼眼下所需要的宰相,要么是中规中矩、能够充分领会他的意图并拥有着足够的执行力,但并不需要有太强的自主能动性,诸如杨再思之流。要么是在特殊的领域有自己的专长,但又有着明显的短板,可以不失控,比如娄师德之类。
少主与老臣,本身就是一个容易产生矛盾的关系。李潼眼下对魏元忠冷置不用,也的确是因为自身的驾驭力不足。他眼下都还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监国,没有必要在政事堂树立一个强臣模版。
会见完毕之后,魏元忠又请求拜见一下太皇太后。对此李潼倒也没有反对,并亲自陪同着魏元忠前往内殿。
得知魏元忠归朝并且前来拜见,武则天也是颇为高兴,及至见到魏元忠趋行登殿且老态颇重,便忍不住感慨道:“过往家国板荡,我与魏卿俱不能免于骚扰。故事催磨,于卿体应验颇重。但前尘不论,今既归朝,安心荣养,旬日入宫来见,递告体居轻重,与卿颐年长享。”
魏元忠听到这话,老眼泪光闪烁,先告罪失于拱卫,然后便也不无感慨的与太皇太后畅谈故事,过了很久才告退出宫。
等到魏元忠离开后,武则天才又转望向一直在席作陪的李潼并说道:“元忠资材虽有可使,但旧用格局过于深刻。你又棱角分明,并不需强辅备问左右,就连你祖母也只是宫居闲养,大不必贪其才具智力,贸然招引入朝。优给品秩,不失慰问即可。”
李潼闻言后也点了点头,并将自己此前的考量浅述一番。武则天听完后不无赞赏之色,并又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可惜,但使前者有三分明智如你,不至于……唉,旧用几人都不失托付之能,唯你并非顺取,反而不可倚之过重。河北事定之后,昭德也尽快解事吧,盼天下能够尽快归定。”
就在武则天作此感慨的时候,来自河北的报捷露布一路飞驰入都,很快河北战胜、李尽忠伏诛的消息就传遍全城。
“禀告太皇太后陛下、禀告殿下,河北大胜、河北大胜啊!”
自应天门接到战报消息的杨思勖奔行登殿,一时间喜极忘形、甚至都忘记了施礼。
“真的?”
李潼正在殿中陪他奶奶进餐,听到这话后顿时推案而起,一把夺过杨思勖手中的战报,匆匆一览后便忍不住拍掌大笑起来,并将手里的战报递给武则天。
武则天这会儿也瞪大两眼,接过战报仔细读了两遍,脸上同样也是笑逐颜开,甚至敲案大笑起来:“家国得人,递传良嗣,不负天皇、不愧苍生!内奸靖遏,外扰扫灭,世人谁能轻我祖孙!”
听到武则天这么说,李潼心里也是颇有欢喜。虽然说河曲方面胜利后,河北方面的胜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可在用时长短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如果战事拖延太久,对于后续一系列的朝事安排都有阻碍。
别的不说,单单朝廷预定十月西归祭祀的问题,如果河北的战事不能在十月之前有一个大的突破,无疑就会让这一场礼事变得尴尬起来。
李潼虽然嘴上不说,担心给前线将士造成太大压力,罔顾实际的情况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但心里还是期待着战事能够尽快了结。毕竟返回长安就意味着他将正式成为天下之主,他又不像他三叔四叔那么有瘾,这种经历一次就好,当然也希望能够不留瑕疵。
就在祖孙两人还在殿中高兴之际,外朝宰相欧阳通又登殿叩告道:“群臣毕集应天门外,请元嗣殿下早莅宝位,持符膺命,以慰邦家,以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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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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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数万突厥骑兵出现在河外草原上,当眼见到那耸立于地平线上的高大城池与两侧无数烽堡时,包括可汗默啜在内许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这是疯了?竟然远出河外几百里构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经浑然一体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变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此前他也听说一些唐人于河外修筑工事的消息,但料想无非一些简单的沟堑拒马之类,又或是一些单薄的游骑岗哨,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河曲局势不够平静、唐人胆怯气虚的表现。
毕竟当年河曲战败、逃回漠南后,默啜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重回这个伤心地,但对河曲方面的讯息还是异常关注的。
陕西道大行台对于河曲周边诸胡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像铁勒中的回纥以及吐谷浑部落等,对于行台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进所招抚的铁勒诸部都暗生离心,乃至于暗中联络郁督军山的突厥牙帐,希望突厥能够派兵接应他们叛唐北逃。
所有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国雍王李济刚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边情。而且在陕西道强硬政策之下,扰乱并不止于河曲一处,陇右方面与吐蕃交战频繁,甚至还试图染指陇南的中立地带,于诸边广数敌人,同时也不容于其国朝廷。
正是因为掌握了如此翔实的讯息,默啜在漠南势力稍有恢复之后,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国的河东道,结果就是大胜而归、胜果喜人。而且唐国朝廷与行台之间的矛盾也更加凸显出来,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断还要更加严重得多。
默啜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却没想到唐国的朝廷如此不堪一击,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唐国形势便发生逆转,行台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枢,快到默啜都还没来得及循此展开什么新的计划。
不过大唐国内这一次的权力变革也让默啜看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雍王东走入朝,一定会将原陕西道人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应的河曲方面的防务一定会有所削弱,这就给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机会。
默啜之所以对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于此前那一场惨败,更在于河曲六州对突厥的继续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从突厥本身而言,作为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强大帝国,突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疆土与制度上的传统与概念,漠北郁督军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权的象征,也是漠北群胡聚居所在。相对而言,漠南之地对突厥就属于比较偏远的疆土。
此前骨笃禄兄弟自河曲叛出,游荡于漠南,并频频寇掠大唐河东、河北诸州,只是因为当时实力仍然比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们返回郁督军山重建汗国。可是随着实力壮大到一定程度,骨笃禄还是率众北返郁督军山,只将默啜留镇漠南黑沙城。
哪怕在突厥势力最壮的颉利可汗时代,漠南地区也仅仅只是作为与大唐交战的缓冲地带,是一个外藩领土。随着东突厥灭亡,突厥影响力锐减,在漠南地区更加失去了统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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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国于此境疏于防备的时候,或还能劫掠闹乱一番,可一旦唐国大军来攻,突厥骑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锋芒。这样一个旋来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于建立起长期稳定的统治。
在以漠北郁督军山为统治核心的突厥王权传统下,向河曲进军无疑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只要冲破了黄河套区,继续向南便可直接撼动大唐的统治核心关中地区。无论是路线上,还是出于攻坚方面的考量,都要远远比其他几条路线更加优越。
颉利可汗当年兵临渭水,逼迫建国未久的大唐签订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遗老们念念不忘的高光时刻。更不要说如今河曲六州还有十几万突厥降户定居,若能将这一批人众迎回漠北,无论是对实际势力的增长,还是对可汗权威的树立,都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默啜这个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惨败,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虽然在河东方面取得了大胜,但这仍远不足以重新树立起他的威望。
虽然东北方面契丹的叛乱也让默啜看到此方大计可图的机会,但终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别契丹李尽忠狗一样的东西,竟敢妄称无上可汗,让默啜对这个狂妄东虏充满厌恶。
如果不是因为志图河曲、分身乏术,加上还需要契丹叛乱吸引唐军兵力,他甚至都想挥师东进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给这些东虏杂胡们一个深刻教训,警告他们不要妄想挑战突厥可汗的权威,顺便接收一批大唐在东北扶立起来的羁縻势力。
这一次进图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场翻身仗,为此将早年归国争夺汗位都没有尽发的漠南嫡系人马都尽数带来,并勒令漠北牙帐同样遣军助战,同时从河曲上下发起进攻。
可是默啜这里刚刚抵达战场,便被唐军所营造起的盛大工事泼了一盆凉水,心中自然满是惊恼。
不过很快麾下便有谋臣进言道:“往年唐国向来据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两国分野。今唐国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悬筑孤城,且用工仓促,壅垛全无,兵无回踵遮蔽,观势雄大,只是虚张声势、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进,一战可以辨其虚实!”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绪略有紊乱,不过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紧张的心情还是有所缓解,转马回军,然后便勒令精锐人马向远处的大城冲击。与此同时,大军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寻找合适的驻扎营地。
不过前路战斗还未打响,斥候首先回报的消息便不甚乐观。河外地势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驻营方面对地势的要求并不大,但有一点关键的因素制约甚重,那就是必须要水草丰美。
毕竟突厥骑兵们一半的战斗力都集中在战马上,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续航养护,那所带来的后果也是颇为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虑战马问题,数万大军本身对水源的要求也是极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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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随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游走巡察,很快便察觉到唐人筑城的狠辣之处,那就是大规模的水源草场几乎都被囊括其后。
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于外,但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而且就算没有被破坏,凭这些零星之地也很难满足整支大军的需求。
在此城东北方向虽然还有一条黑水注入黄河,但那已经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汇处滩涂密布,并不适合大规模的突进过河。
听到斥候们接连传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更加意识到唐军这番工事建筑的深意所在。
河曲湾流在此境浇溉出南北阔达数百里的平原草场地带,往年双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劳师远来,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补充休养,养精蓄锐然后发兵渡河。
然而现在,唐军却放弃了河道这一天然屏障,将战线向北横推几百里,不仅仅是侵入突厥境内那么简单,更是直接将突厥的补给地兼并其中,疲其军、钝其势,让突厥大军不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默啜的神情也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敢再将前方唐军城防等闲视之,一方面下令随军役夫跟随斥候外出探寻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军出击!拔掉唐人烽堡城池,临河饮马!”
随着默啜一声令下,突厥军众们便继续前行。与此同时,前路人马也已经抵达了东受降城城下,这座城池算不上极为高大,甚至就连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设施都无,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围子,也让突厥军众们略存轻视之想,直接便向城池发起了冲击。
此时东受降城也是城门洞开,五百重甲陌刀卒阵列城前,组成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刀阵。城中鼓号雷动,城外马蹄震天,很快攻守双方便毫无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交战的最前线便溅射出一连串血色光华。
任由突厥骑兵几次冲杀,城门前陌刀阵只是寸步不退,甚至从城门前方徐徐向前推进,竟然将突厥前路人马生生向后压退几十丈。
不过陌刀阵如此激进的打法,很快便与城门之间形成缝隙,自有突厥兵将发现这一丝漏洞,开始呼喝整队,准备由此直将城门进攻。
然而当他们刚刚穿插至此时,因为需要绕开前阵陌刀军,冲势已经达不到最高,队伍也因转向略显凌乱,阵型还未及重新凝实起来,城中已经有千名刀弩手整队待战,彼此还未及有实际接触,突厥骑兵们便迎来了一片弩箭攒射,顿时人马重创者不知凡几,下意识便向两侧回撤败逃。
随着城门前突厥骑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敌的陌刀手们快速分列后撤,于城门两侧复列战阵,与同样出城汇合的刀弩手前后为阵。
正在这时候,城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响起了整齐雄厚的马蹄声。早于城中整阵完毕的骑兵队伍飞驰出城,循着突厥贼骑退走的方向便追杀而去。
随着唐军骑兵队伍出城反击,城内又有一批兵众被调聚到了城门后,相对于此前出城杀贼的唐军人马之阵伍严密,这一批兵众虽然数量更多,足足达到了五千余众,但却阵型散乱、军容不整,看起来倒像是一批乌合之众,关键是多为胡人健卒。
这一批人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们,虽然阵势不够整齐雄壮,但斗志却高昂无比。一个个闻战则喜,显得倒是比真正的唐军精锐还要更加渴战。
此时,作为西河行社统领的张仁愿也披甲上阵,并做出了简单的指令:“出城杀贼,贼尽还营。金鼓不响,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毕,张仁愿当先持槊拍马出城,后路诸西河战卒们也都蜂拥而出,跟随在后沿着前路骑兵队伍进兵路线便直冲向前。
当突厥后路大军推进至半途的时候,便见到野地中烟尘飞腾,继而便是己方败卒们正打马飞奔而来,此时已经阵型不复,多有丢盔卸甲的狼狈。本部人马上前接应,还未及询问详情,竟被一冲而过,而后路唐军精骑也随即杀至,不由分说便是一通砍杀。
眼见这一幕,突厥军众们也都不免惊惧有加,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这场战事将会是一场攻城拔坚的战斗,却没想到陡然转成了一场追击野战。
特别此时大军中路所传递的军令仍未及时转变,最前方仍是行军推进的阵列,不攻不守,霎时间便被己方的溃卒冲散,那些茫然无措的突厥军众们自是下意识便向后路败走,未战先溃。
东受降城前地势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离合聚势,往年自是突厥骑兵们纵横往来、从容进退的乐园。可是如今因为有了这一道城防建筑的存在,唐军大可以逸待劳、以强攻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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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刚从城中杀出的唐军精骑们也抓住突厥这一点溃势,于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敌军腹心之内,以点破面,很快便将突厥大军撼动得全军震荡。
“前路是何异变?”
受限于视野,默啜并不能尽览前路战斗情形,但其视野所见,已经看到前路人马纷纷倒戈并向后溃退而来。
“唐军万骑出城来杀,势不能胜啊……”
大军溃势已成,人人魂不附体,纵然有一些将领还在试图挽回军势,但军令传达却阻滞频频,纵然能够影响身边几人,但已经不足影响正常战争的走向。
当然,真正围绕在可汗身边的精军,不乏身经百战、意志坚韧,不会轻易受到环境的影响,仍在恪守军令,仿佛稳立于大河惊涛中的一块顽石。
但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真正的暴徒们杀来了,那就是张仁愿所率领的西河战卒们。讲到战斗力,他们当然是要逊于唐军,但是讲到对于溃卒的追剿围杀,他们绝对是个中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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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西河战卒们抵达战场的时候,突厥前阵人马早已经被先行的唐军精骑所冲溃,除了阵势溃散开来,也因为前后的拥堵使得许多突厥军众不能顺利逃散出去。这一部分人为了活命,下意识的做法便是弃械伏地请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遇上的可不是正规唐军,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弃械投降的突厥军众们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杂草,纵马驰行而过,将那些突厥降卒们一个个钉死于途。
对于西河战卒们杀俘的行为,张仁愿向来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励。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谓杀俘不祥,凡披甲入阵、刀锋指我者,岂割肉饲我之善类?刀兵加贼,于我至祥!
唐军精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的冲击上造成了敌军的溃势,但西河暴徒们的加入却让这溃势变得更加猛烈汹涌。
突厥军众向来也以狠恶著称,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伤,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害怕西河暴徒们不留活口的杀法。请降是死,战意又无,那也只有向后逃命是唯一生机所在。
而当这一轮更加汹涌的溃势形成时,默啜便再也没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溃部裹挟,在少量精兵的护卫下向后路溃逃而去。
一场追击战持续了数个时辰,唐军将士们在追杀途中几番换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视野中再也没有了大股游荡的突厥军众,才终于吹起了收兵的号角。
且不说唐军此战大量的斩获,张仁愿率部回军时,抬眼便见到几十名西河战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们当中,正在帮忙打扫战场,收捡物资,脸色顿时一沉,马鞭一扬便勒令将这几十众引至马前来,不待这些人禀事,抬手一槊便刺死为首一人,并怒声道:“杀!”
后路士卒们闻令不敢怠慢,策马入前手起刀落便将这几十名同袍尽诛于此。
眼见张仁愿执法如此酷烈,周遭唐军士卒们都不免倒抽一口凉气,包括正站在城门前听取诸军汇报战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只因张仁愿所统西河战卒并不属于正式的官军,姚元崇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胜州司马唐修忠见状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语道:“此战西河勇卒作战英勇,有目皆见。这几十勇卒征途失伍,无奈转回,但也热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话讲完,张仁愿便举手打断,并不给唐修忠面子,脸色一沉便说道:“作战英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本分?这些陇外杂卒,于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钱物盛给、衣食足用,此诸类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积功,一代难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进退!恩者自为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创功,唐司马勿乱我驭悍之技!”
河曲此战,乃三受降城创设以来所首胜,于整个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威壮大胜。因此当战报驰驿传递到洛阳的时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欢腾。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河北战事未了,朝廷也并没有因此专设庆典,只是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通告。
战胜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烦躁,那就是张仁愿这个人在河曲方面风评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说张仁愿过于刚强暴虐。
有关张仁愿包括西河战卒们的声言事迹,李潼也有耳闻。他本身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统兵大将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说张仁愿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功绩不大、脾气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间的关系。
李潼原本是打算将张仁愿历练一番后就摆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继续完善三受降城体系并打击突厥势力。可现在张仁愿资历还没刷出来,却搞得跟上司同僚关系都不够和睦,明显不适合现在就直接挑大梁。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齿常之刚刚递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战略计划,李潼心中一动,提笔作令以张仁愿为侍御史并检校幽州司马、辽东道行军长史,见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战卒并铁勒仆从五千人东行、横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战。
东北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边事问题,契丹的叛乱仅仅只是浮于表象的一个最严重事件,还有更多的隐患并没有浮现上来。想让东北重新恢复秩序,并不只是击溃契丹叛军那么简单。
此前李潼还一直在考虑河北战事结束后,该要派谁前往辽西长期驻守。
黑齿常之明显是不合适的,并不是李潼信不过黑齿常之,而是因为黑齿常之身份过于敏感,除非朝廷已经确定了一个继续怀柔羁縻的经营策略,否则将黑齿常之留在彼境只会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会让黑齿常之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现在看来,张仁愿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才能足够,关键是够狠辣,能够镇得住场。
至于说原本历史上因为赵文翙暴虐、所以才激发了契丹的叛乱,这一说法李潼不怎么认可,搞得李尽忠好像比窦娥还怨。
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禄山揽在怀里喊小宝贝、比亲儿子还要亲,该反照样反。赵文翙暴虐之余,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才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并使得东北羁縻秩序被破坏一空。
对于包括契丹在内东胡诸族试图摆脱大唐羁縻秩序的尝试,李潼的态度也很明确,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现实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杀多少就杀多少。特别默啜新败于东受降城,大唐所面对的北疆压力更小,对东北这些叛胡们当然是要穷追猛打。
就在河曲战事有了重大突破后,河北战场上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冀州方面的唐军突然北上,将大营向北推进几百里,使得双方距离陡然拉近。主将黑齿常之更亲率一路人马继续北上,直扑契丹驻扎在瀛州南部乐寿的一部贼军。
乐寿方面的敌军约五千众,由契丹一名别部辱纥主统率,虽然早从外围散卒的查探汇报中得知了唐军北上的举动,但对此并没有加以重视。
毕竟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契丹骑兵们还在饶阳方向击退了数千名唐军精骑,此事已经诸军尽知,也让契丹军众们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所小觑。而且乐寿方面还存在着大量的物资战利品等待运输,这一路契丹人马也不能说走就走,因是便继续留守乐寿,并向后路进行求援。
黑齿常之抵达此境后,也并没有即刻便向敌军发起进攻,周游左近、临河设栅,等到另一路契丹援军抵达时,才向乐寿方面的敌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乐寿位于滹池以南,因有河道为阻,两路叛军人马并不能第一时间汇合起来。
当唐军真正向河南岸的叛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些契丹军众们才算是了解到唐军真正的实力如何。特别临场指挥作战的黑齿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对于战机的抓取可谓敏锐至极,且契丹军众对唐军的轻视也是浮于言表、清晰可见,甚至摆出了与唐军正面冲杀的阵势。
黑齿常之对此当然不会客气,亲率千人精骑直冲契丹正面,刀锋未至、矢锋已临。契丹军众胆气虽壮,但却并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种豪奢的装备配给,在第一波的接触中便被唐军强大的杀伤力打蒙了,虽然并没有即刻崩溃,但也是整部被向后压制颇远的距离。
随着契丹军阵变化,后路唐军便沿河继续冲击,如一把利刃贴骨剖割,一鼓作气将附河布阵的契丹军众们切离了河岸,并继续向南面迫击。几轮冲锋下来,滹池南岸的契丹军便已经被切割成几个区域,各自为战。
对岸增援而来的契丹军众眼见南岸军势将溃,一时间也是焦躁无比。虽然因为分属不同部落,没有太浓厚的袍泽之谊,但南岸还积存着大量的物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被唐军夺回,因此这一路人马便也开始快速渡河。
契丹军众这样的做法,正中黑齿常之下怀,一边下令将战场继续向河南平野移动,一边亲率一支队伍沿河巡弋,摆出一个半渡而击的架势。
北岸契丹将领见状后,一时间也是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唐军分兵两处,临河员众并不多,还是将牙一咬,决定继续渡河。
毕竟契丹在此处还是有着一定的主场优势,几架浮桥架于河面上,此前唐军忙于冲阵,也根本没有来得及进行破坏,只要队伍冲势够猛,唐军怕也难以将他们封锁住。
然而在见到北岸契丹军众已经冲上浮桥后,黑齿常之却不再沿河设阻,军中角声齐鸣,继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与此同时,战场上正与契丹军众纠缠厮杀的唐军将士们在听到号角声后,也都纷纷脱战与主将汇合。
战场上那些契丹军众们压力骤减,一个个也都心有余悸,下意识便往河岸处飞退而去,争抢着冲上浮桥,希望能够逃到河对岸的安全地带。
两路契丹军众就这么在浮桥上汇合起来,但场面却并不让人高兴。北岸援军策马飞渡,南岸败卒仓皇北逃,双方就这么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至极。
与此同时,南岸唐军旋去旋来,稍作整阵后便策马杀上了浮桥,手中刀枪挥砍劈刺,拥挤在浮桥上的契丹卒众们被杀戮甚重,众多的尸骨被抛下河流,一时间滹池河水都为之变红。
契丹两路人马彼此冲击,在唐军随后的追杀中更成大败之势,成功冲杀到对岸的唐军又展开了对契丹军众的围剿。一场战斗下来,契丹军众已是死伤无算,剩下的要么伏地请降,要么向四野逃散。
正面战场上的战斗结束之后,黑齿常之也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诸军退回之后,便开始打扫战场,收编俘虏,清捡器械物资并遗落在战场上的战马。
在打扫战场的过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将引起了唐军战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从幽州掳得,这名胡将所穿戴的盔甲于唐军中规格不低,军士们自然一眼就辨认出来,不免笑逐颜开:“这里捡到一条大鱼!”
有军士呼喊询问这胡将身份,然而那胡将牙关紧咬、双唇紧闭,只是不言。对此唐军士卒们倒也没什么感觉,契丹化外杂胡,能够识听识说唐人言语的毕竟是少数。
既然问不出话来,那就先将这胡将打捞起,稍后再从别的俘虏口中探问其身份就是。不过这胡将甲具精良,落水后正好卡在了浮桥两处木桩之间,想要拖拉起来也非常的麻烦。
几名军士还在忙碌打捞,上游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有一座浮桥因为破损严重,直接被河水从当中冲断,眼下还有绳索拖拉住断桥的一部分,但也已经岌岌可危,一旦被冲刷下来,势必会对此处浮桥产生极大的撞击。
眼见上游情况危急,几名军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议道:“这胡将连我唐人言语都不识,想也不是什么贼中显贵,生捕怕也没有什么好处,索性杀了,割首剥甲上岸!”
说话间,这军士已经抽出了佩刀,端详打量着要从何处劈砍。生命受到威胁,眼见刀锋即将劈落,那胡将再也顾不得矜持,忙不迭开口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别将李楷固!可汗军帐虚实我俱知……不要杀我!拖我上岸,于定乱有大益!”
听到这胡将如此呼喊,几名军士眸光顿时一亮,同时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将甲衣上并怒骂道:“好狗贼,若非生死垂危,还想隐瞒身世!”
阵中发现一名契丹大将的消息很快传递回了岸上,岸上唐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将上游断桥阻拦住,然后才又七手八脚的将这胡将李楷固打捞上来,并押赴主将处。
这一个小插曲暂且不论,唐军于此大获全胜后便严守此处阵地并即刻通知后方,着令后路人马继续北进,在乐寿构建起新的大军营地。
乐寿这一场战胜,使得整个河北战场上的战争形势都发生转变。原本唐军因为国中动乱的影响耽搁,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北上迎战契丹叛军,以至于契丹叛军长驱直入,几乎席卷了小半个河北。
贼势如此壮大,以至于唐军处于非常被动的状态。特别眼下朝廷对河北地方州县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后勤路线,物资调运需要从河洛之间调发才能向前线进行输送。
所以尽管黑齿常之已经率部抵达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贼,军机也因此被耽误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且后路援军由于要配合物资的运输,行军的效率也不够高,使得河北战场上唐军的兵力迟迟没能发生质的提升。
不过乐寿此战让唐军重新获取了滹池这一条河道的控制权,而滹池本来就是运河北段的重要组成部分。
唐军依此设守,看护河道,不仅仅给眼下滞留瀛州的叛军大部队带来直接的威胁,在后续的继续向北作战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水陆并进,直通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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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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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州城里,豫王李成器盛怒之下将行军长史裴思谅革职收监,使得州城内的氛围也更加的凝重紧张。
此次天兵道行军,既是豫王出掌权力,也是朝廷在神都革命后第一次的大规模用兵,因此员佐配给也是囊括才流,仅仅随军的文官便有百数员之多。这样一个幕僚班底堪称豪华,甚至雍王西行返回关中的时候都远有不及。
员佐队伍规模庞大,虽然有充裕的才力为用,但前提是在一切官员才士管控有序的情况下。若掌军的大将本身便无御下之能,而众员佐们又多有摩擦与立场上的分歧,反而会造成职权的模糊、决策的混乱,军令不够明确,本身的力量也会产生极大的内耗。
天兵道大军北上伊始,这种分歧与内耗还没有凸显出来。
毕竟当时大军还有一个确凿的作战目标,那就是将突厥赶出河东,并且还有一个稳定的朝廷作为后盾,甚至文武将官们还不无畅想,豫王此次统军建功、归国之后想必便会正式的入主东宫。而他们这些随员们,自然也就会顺理成章的成为东宫储君的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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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设想。矛盾第一次显露出来,就是在面对突厥请降的问题上。
有人认为自高宗永淳旧年阿史那骨笃禄叛唐并建立汗国以来,突厥叛乱就成为北方最大的边患问题,之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北方的边患压力越来越严峻,如果能够接纳默啜的请降,可谓意义重大,会给内外大势都带来极大的改变,同时还能掩盖天兵道大军作战不利的问题,奇功可夸。
另一部分人则就认为突厥屡叛屡降,默啜又奸猾狡诈,特别是在刚刚寇掠河东之后便请降议和,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消化这一场战果,重新确立其在漠南的统治地位,狼子野心,绝不可信。
朝廷一旦贸然与之议和,非但会错失掉最佳的征讨时机,默啜也会借此招摇蛊惑、继续壮大自己的力量,如果其人再次反叛,那么朝廷的威信将会荡然无存,对周边诸胡的震慑也会进一步被削弱。
不过这一次的矛盾并没有引发什么争执,因为豫王直接决定接见突厥所派遣的使者,希望能够通过将突厥重新纳入大唐的羁縻秩序中来建立自己的事功与威望,对军中的反对声直接就视而不见了。
行军大总管在军中本就有极大的权威,再加上豫王身份特殊,其人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就连随军御史们也不敢强烈反对,对此也只能默认下来。
豫王这一次一意孤行,虽然让矛盾存而不露,但起码军中还是有一批支持者的。毕竟这件事如果操作好了,也的确是大功一件,行台与雍王那么强悍也没能逼得默啜请降,但豫王与天兵道大军却做到了,孰优孰劣,大大值得讨论一番。
可是接下来朝廷密令豫王班师回朝,甚至就连为使北上的狄仁杰都横死于途,很快就让局面变得微妙且被动起来。
一方面朝廷的指令显示出眼下的朝廷局势变得极为危险,非但不能作为大军后盾,反而需要大军归国定势。另一方面,朝野之间对与突厥议和的反对声之强烈也超出了他们原本的想象,狄仁杰宁死都不愿担当此事,长安的雍王更旗帜鲜明的反对,甚至摆出了兵谏朝廷的架势。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天兵道众文武将官们内心里也是惊惧有加,就连已经南行抵达汾州的豫王都被群众生生劝回。
与突厥议和,毕竟是豫王做出的决定,如果豫王走了,那么无论留守谁人,该不该继续进行此事都是一个莫大的难题,搞不好就是一个身死族灭、声名狼藉的下场。
也就是到了这一刻,整个天兵道大军的氛围就发生了转变,私心压过了国事,不再有一个统一的目标与强大的领导。
虽然私心未必就是私欲,但哪怕仅仅只是出于个人的道德操守而提出自己的观点意见,但却未必能够获得群众认可,那最终也只会沦为争执吵闹,使得人心、情势越发复杂。
这一次关于全军要不要举哀服缟的争执,则就将此前所累积的矛盾隐患完全爆发出来。
虽然员佐们理由满满、各抒己见,但更深层的一个逻辑则就是笼罩在豫王身上那一层光环正快速黯淡下去,员佐们不会再无条件的服从豫王,已经有了各自的盘算考量。
豫王盛怒之下将行军长史裴思谅革职收监,随军群众们也不得不稍作让步,于太原州府举哀服缟,但却仍然没有扩及到全军。且不说豫王草堂悲卧,群员们在散会之后也都各怀心事。
就在群众们各自散去后,又有一路甲兵簇拥几员将领策马驰入州城,及见州城已经举哀,几人不免大惊失色,下马之后便匆匆登堂。
“殿下,这、这是……”
登堂一名中年人见豫王已经素缟于身,不免更加惊慌,然而豫王只是埋首啜泣,自有别的官佐将都畿所传来的最新消息汇报上来。
“停手、停下,朝廷制命入城之前,不得乱作淫礼!”
中年人听到这一消息,忙不迭顿足怒吼。
“老贼也要逆我?”
李成器听到这话后再次忿声咆哮起来,只因语调沙哑,实在有欠威吓。
中年人同样也是一位长史,倒与天兵道大军没有直接的联系,乃是豫王府长史,名为唐奉一。
听到豫王斥声,唐奉一连忙跪地道:“事中从容则就于礼,事中困蹇则权于急。圣人之所荣衰,岂能道说为凭!殿下乃君父元息,绝不可折屈作礼,若诸军不能尽缟,则所参事诸员之罪!若家国痛失君主,则需群众被发跣足奉嗣继统,岂可独哀于素堂!”
说话间,他也不管豫王能够接受几分,再次疾声道:“请殿下即刻遣员招取诸军总管兵符,更以王府亲事令!既已罢免行军长史裴思谅,天兵道旧令即需尽废,诸军之内唯殿下教令是命!诸军总管俱以亲事府典军当直营事,军机先掌,再更以诸率府行事!今天兵道诸军机人事仍于朝中总领,若河南乱制入军移命,则殿下权势尽去……”
眼见唐奉一神情严肃、语调急促,李成器一时间也是有些发慌,并不无迟疑道:“我现在仍非元储,擅作僭越,几人能从?况今群众俱知,若再……”
“天中道崩,岂是常情!殿下若不雄鸣此际,更待何时?诸员争论不足为计,唯诸在营总管,可以暗告都畿秘诰入此,使诸将急奉殿下南归继统!但得军机不失,余者俱是后计,若军机不密、则后计俱无!”
唐奉一一边说着,一边行至案前,抬手将刚刚摆设起来的秘器文物扫落,并继续疾声道:“臣为执笔,请殿下持符降命。另臣此番出行单于道,已募几州酋首可以暂作城傍守护,大军短日即可南行定势!”
唐奉一还在伏案拟令,而他归城的这一幕也落在了一些时流眼中。就在州府左南仓城中,已有十几人围聚于室,一个个都面色忧重。
“前日敬晖于营中接见张嘉贞,张嘉贞何人,诸位想必已知。雍王于河东诸州所布人事,张嘉贞便是领衔。其人并无朝职,却能受敬晖接见,意味着什么,想也不必多说。”
一众坐席里率先发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名为崔挹,官职是随军的监察御史,新从汾州返回太原,将自己于汾州所见稍作讲述,然后便叹息道:“圣人既崩河南,雍王入朝掌国已是确凿无疑,诸位可以不必再存幻想。张嘉贞入说敬晖,若敬晖畏势倒戈,则天兵道归路已断……”
众人听到这话,也都暗叹一声,当中几人便下意识的望向席中一名老者。
老者名张循古,早在神都革命、雍王凶慑都畿的时候,张循古一家便与雍王积怨颇深,自身被流放安南,险些死于远乡,一直等到朝中开始清洗雍王势力,才得以归朝,此前在河北担任刺史,督运粮草来到太原。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张循古忍不住冷哼一声,有些不悦的说道:“诸位无需如此望我,雍王用事向来威术专恃。向年已是桀骜难敌,如今趁虚入国,怕将更加的无人能制,将受迫害者,怕不能只我一人。”
听到张循古这么说,在场众人神情俱有几分不自然,作为联络人的崔挹便又开口说道:“在场诸位,俱我乡表名流,正因同忧此困,所以齐聚一堂。朝中袁中丞所计不成,以致雍王独大天中。此前还有权势约束,即便雍王逞凶,所害仅只在朝诸家。可如今,恐要延及乡土。诸位或许以为言有夸大,但如今河东诸家名门又有几户能从容于乡?”
唐家得国近百年,始终奉行重内轻外的策略,所以世道名流想要求得政治上的进步,往往都迁居两都。当然也并非所有名族都是如此选择,还是有一部分留守于乡土。
河北名族诸多,自然也就不乏名族留恋乡土而不重视朝廷所给与的名爵。在场众人,便多有此类。
他们或是因为势位不够显达而与雍王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矛盾,但雍王所奉行的一些政令策略却让他们颇有抵触,特别是有关乡势乡资的竞夺,天然的就让他们感到危险。
听到崔挹与张循古接连发声,众人也都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但除了一些情绪上的担忧之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可实施的策略。
“如今天中、雍王虽权倾一时,但仍有多处无从涉及。河东因地近而乡势失守,但河北却少有其声迹传扬。且此前朝廷多有恩授方伯于河北,此俱雍王无从掌控之人事。袁中丞谋事不谨,害身害事,但如今仍有豫王……”
讲到这里,崔挹眸中精光闪烁:“豫王对雍王常有怨谤,且势力倾轧、彼此不能相容。裴思谅、唐奉一等立朝年久,无志于外,若得控领事机,则必谋导引豫王归国。裴思谅因言惹厌,已遭废事。唐奉一日前巡边,本就是为大军铺设后方,今既归来,一定会再议豫王归国。但豫王绝不可归!”
只要能将豫王留在北方,便等于掌握了一张政治牌。特别是在朝中大势崩坏,尚未有强权震慑四方的情况下,豫王这个身份简直是大有文章可作。所以将豫王留下来,对一群别有怀抱的人而言确有莫大的吸引力。
在确立了这样一个目标之后,接下来众人再作讨论时就顺畅得多了,并制定了一个先据河东、招聚河北的计划,并各自分派了一些任务。
在唐奉一的一番力劝之下,豫王李成器也终于意识到眼下的重点,取来掌军符令快速的在上署名,要将诸军总管招聚到城中再宣新令。
书令拟定之后,自有豫王亲事府诸员入内领命传达,唐奉一站在堂前交代一些细节事则,然而正在这时候,廊左突然飞来一支劲矢、直接掼入唐奉一胸膛中!
“保护豫王殿下!”
眼见唐奉一中箭而命丧当场,在场护卫们无不震惊有加,先将厅堂牢牢把守住,然后才又分遣员众们去擒杀袭击者。
袭击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为王同皎,是豫王府一名执杖亲事。在箭杀长史唐奉一之后,王同皎也并未逃离现场,身边自有数员持械与入前捉拿者短作对峙,王同皎仰头大吼道:“天子崩,豫王立!拥从大功,谁人不贪?内外勇壮广有,岂容巨贼一人贪夺!”
伴随着王同皎的吼叫声,庭院外便再次涌入数百披甲卒众,为首者正是崔挹等几人。控制住了庭院通道后,一众人便振臂大吼道:“请豫王出见!”
一片嘈杂人声中,李成器战战兢兢站在门后,壮着胆子向外吼叫道:“你等奉谁指令,竟要犯上作乱!”
“臣等渴于拥从大功,岂敢悖主作乱!圣人驾崩河南,宝位不容空悬,家国社稷、臣等元从前程,俱仰殿下一人!请殿下当堂相见,容臣等俯首进言!”
崔挹等人再次大声回应道,见豫王仍是不出,便又吼叫道:“今雍王专据两都,挟众弄威。殿下若与直争当下,能胜否?雍王用政苛猛,向无仁术感人,殿下与之争不能胜,非是智短力弱,唯因声势不聚。臣等志力投献,殿下倨而不见,是自绝于众、自弃于民?”
堂中李成器听到这话,默然片刻后才又回答道:“你等持械非礼、哗然号呼,谁人敢亲近?若真是诚意投献,先自弃刀剑兵刃!”
“高祖旧年龙兴太原,莫非也是以此逼勒元从?臣等生死不足计量,然若将奉大事之主不以雄壮示人,则意不能平!殿下将欲袖手待死,又或奋然效事祖宗,臣等恭待!雍王,大敌也,若无轻生乐死之志,臣等岂敢鸣此壮声!”
听到外间如此吼叫,堂内李成器神情变幻一番,终于将牙一咬,抬手排开前后卫士,望向堂外众人,指着仍然横在前堂的唐奉一尸首大声道:“我长史何罪?你等竟敢强杀于我当面!”
“唐某邪计进言,几误我主,所以杀之!”
见豫王露面,崔挹等人自投器械于地,然后又拜倒说道:“国中横祸陡生,雍王大权新掌,志骄气傲,短时之内绝难撄锋!殿下乃皇家嫡正,天下俱知,自难随势而改。若急于南归而强争短时,是以短击长,唯鸣声长有,则人望咸聚!高祖圣躬亦曾委于旧隋,非堕志轻身,英雄待时而出!”
李成器听到这话,神情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长期的滞留太原,已经让他心情紊乱,乍闻父亲身死,更是方寸大失,同时又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希望能够归都,另一方面却又畏惧面对堂兄。
唐奉一一番力劝,他虽然勉强应从,但心里还是多有犹豫。而现在听到崔挹的进言,却让他心中的愁困有所化解。是啊,他滞留不归并非不孝,先祖创业故事中也有隐忍与等待,才最终创建出这唐家天下。
“纵有异见,论明即可,何至于当堂刺杀!”
虽然心里已经认同了崔挹这番说辞,但想到唐奉一横死于自己面前,李成器终究有些不能释怀。
听到李成器此言,刚才射杀唐奉一的王同皎便卸甲入前,叩地沉声道:“臣虽忠心可剖,但终究失礼在前,恭请殿下惩罚!”
“人以刑威吓众,我以宽恕纳士。唐长史虽然进言失正,但也事我多时,无功有劳,且着员盛殓。亲事虽然忠勇可见,但当直护卫者需谨慎自守,秉性既不匹配,解事出府,且入营伍当用。”
听到豫王如此判决,在场众人无不称颂英明。这一场乱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且解决的尚算和平,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骚乱,只是以崔挹等为代表的一部分河北人得以霸占在豫王身边,开始为豫王出谋划策。
崔挹等人权力新得,一方面自然是继续贯彻唐奉一前计,要将诸领军总管召集起来、以把控军权,另一方面便是着人入太原府狱收斩裴思谅、苏味道等人。
然而当使员赶到府狱的时候,监狱中却早已经人去室空,与此同时,太原城东南方向的军营也异变陡生,一名领军总管突然率领所部人马直向郊野出逃。夜中敌我难辨、声讯难通,崔挹等人只能严令诸军各守营盘,不得擅出。
这一夜虽然变故频生,但是由于钱粮物资俱屯城中,且大军指挥系统还未崩坏,因此倒也没有发生席卷全城的动乱。
可是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局势就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首先是趁夜出逃的数营人马并没有溃散于野,而是转移到了太原城外的晋阳宫,与此同时,大量的帛书纸令出现于太原城周围的乡野间,所书写的内容便是朝廷夺豫王官爵、并勒令其人即刻归都的制令。
还有以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苏味道名义签发的书令,着令天兵道诸军限时撤离太原城,并禁止州县再向城中输送物料,否则以通贼谋乱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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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书令,给太原城局面所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虽然城中即刻做出了反应,分遣诸路人马去清理扫除那些书令,但相关的内容却已经尽为城中军民所知。
如今的太原城本就人满为患,形势紧张,此前在大军的震慑之下尚能维持一定的秩序。可现在就连大军本身都出现了举部分裂出逃的情况,军心因此大乱,于是便造成了军民大举的出逃,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士民下意识的逃到晋阳宫附近。
毕竟相对于客军暂驻的天兵道大军,无疑并州大都督府的书令对民众们要更加的有号召力。眼下太原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晋阳宫所在无疑便成了一个可作投奔的去处。
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无论是已经被夺官爵的李成器、还是好不容易抢夺到军中事权的崔挹等人,一时间也都没有妥善的应对策略。
特别此前率部出逃的行军总管庞恂卿,乃是勇将庞同泰之子,于军中威望不低,给诸将士们带来的震撼自然也是极大,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军机调整的效果。
这样的乱象足足持续了两天多的时间,太原城中才又将军势约束起来,一万大军离城前往进攻晋阳宫。然而这时候的晋阳宫已经不再是几千孤弱之众,除了蜂拥投来的城中士民之外,最重要的是汾州司马敬晖挥军北上,与晋阳宫守军协同防守。
“形势至斯,豫王应知事不可为。为免战乱真起,请让我阵前出使,劝导殿下归国!即便不幸于阵,也要让殿下知警知返……”
局势发展至此,已经到了极为危急的时刻,此前与苏味道等一同出逃的裴思谅便再作请求。
苏味道闻言后却摇了摇头,指着裴思谅叹息道:“阿翁虽有纯情相报,但嗣相王却长恶不悛,非独为祸国中,更有悖弃宗庙大逆之谋,已非俗情能作宽恕!两军对阵,确需遣使,但却并非阿翁。”
说话间,苏味道将手一招,自有一名老者被引出,竟是此前与崔挹等同谋的张循古。张循古现身之后,即刻大声道:“监察御史崔挹等说嗣相王以险谋,事若成、则南面长驱入国,事不成、则北出遁于塞外,更引突厥为其进退张计,悍拒制诰,欲以北疆献于突厥!如此大恶,天理难容!臣幸列监国元嗣瓜葛之属,不畏失身之险,入探奸谋,宣告天下!”
“嗣相王欲悖国投胡,罪证确凿,大恶难恕!唐家将士,份是无辜,缴械不死,全身保义!”
李葛等久伏太原的行台故员们,如今也都充斥于战阵之中,一俟晋阳宫内鼓角声大作,便向对阵呼喊并上马冲杀起来。
对阵中军势本就草草聚结,远不够凝实,当听到这些响彻天地的呼喊声后,不免将士迟疑,无心为战。随着铁蹄冲入战阵,整个战阵更如气泡一般被扎破炸裂,快速的溃败开来。